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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凤唳九 ...

  •   凤唳九霄:吾皇的十二君

      第十四章凯旋

      五月初三,南境大军凯旋回京。

      邱莹莹记得很清楚,三个月前的今天,她在这个世界里第一次睁开眼睛。那时候她躺在一张陌生的龙床上,浑身酸软无力,脑子里塞满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费劲。一个叫小福子的小太监跪在床边哭得稀里哗啦,她还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个荒诞的梦。三个月后,她站在承天门外,身后是满朝文武,眼前是列队整齐的凯旋之师,等着迎接那些替她打了胜仗的人回家。

      三个月,从被人下毒差点死在湖里,到站在城门上迎接凯旋大军。这条路走得不算长,但每一步都是踩着刀刃过来的。

      午时刚过,远处官道尽头扬起了第一缕烟尘。那烟尘先是细细的一条,像地平线上被风吹起的黄沙,渐渐地越来越粗、越来越近,终于变成了遮天蔽日的滚滚黄云。地面开始微微震动,承天门上的铜铃被震得叮当作响。站在邱莹莹身后的小福子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官道方向张望,脖子都快伸成了长颈鹿,嘴里不停地念叨“来了来了”。站在文臣之首的凤无邪依旧负手而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邱莹莹注意到他扶在腰间玉佩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自从知道北堂傲在战场上每杀一人都喊一声“雍州”之后,他就一直在等这一刻。他要亲眼看看这把被他在京城闲置了三年的刀,在战场上到底有多锋利。顾太傅站在文臣第二排,拄着拐杖,满头的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却依旧站得笔直。沈明萱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小心地替她挡着风。

      最先出现在视线里的是凌霜的中军大旗,旗上绣着的“凌”字已经被战火熏得有些发暗,边缘还留着一道被箭矢撕裂后重新缝合的痕迹。紧接着是萧寒舟的骑兵三营,清一色的黑马黑甲,马蹄踏在官道的碎石上溅起点点火星,马蹄声整齐划一,像一面巨鼓在敲击大地。然后是北堂傲——他没有打旗帜,也没有穿制式甲胄,依旧是那身黑色劲装,赤色发带在风中猎猎飘扬如一团不灭的火焰,那把比寻常佩刀长出一尺的长刀斜挂在腰间。他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凉州骏马上,马鬃没有修剪,和他披散的黑发在风中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马鬃哪是发丝。最后是百里墨渊,他坐着一辆简陋的骡车,安伯坐在他旁边,一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再跑回敌营去。骡车后面跟着乌泱泱一大群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衣衫褴褛,面色黝黑,但眼睛是亮的。那是被招降的南岳残部,六千人中选出的一部分代表,跟着他们的安陵君来京城觐见燕朝皇帝。那些南岳遗民跟在骡车后面,步伐不算整齐,却没有一个人掉队。

      大军在承天门前停下,烟尘渐渐落定。凌霜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末将凌霜,奉旨南征,斩首三千,俘虏六千,柳州围解,南境已平!今凯旋回朝,特向陛下复命!”

      萧寒舟第二个跪下来。他没有凌霜那样中气十足,声音带着连日赶路的沙哑,简短有力地汇报——“末将萧寒舟,率骑兵三营驰援柳州,歼敌八百,俘虏三百。骑兵三营阵亡二十三人,伤五十六人。末将幸不辱命。”

      北堂傲第三个下马。他没有跪下,只是单膝点地,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邱莹莹注意到他在下马的那一瞬间,右腿微微踉跄了一下——那道从大腿一直延伸到膝盖的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楚云澈说至少还需要半个月才能拆线。他用刀鞘撑了一下地面,稳住了身体,然后单膝跪地,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末将北堂傲,随军出征。阵斩敌军一百三十七人。末将不负陛下。”

      他只说了三句话。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刻意的低调,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他杀了多少人,他没有辜负谁。可就是这短短三句话,让他身后的萧寒舟低下了头,让凌霜的眼眶微微泛红。一百三十七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这是从柳州城外的每一场冲锋、每一次陷阵、每一个生死一线的瞬间里一刀一刀砍出来的。北堂傲的刀下没有逃兵、没有平民、没有俘虏,每一个死在他刀下的人都是南岳残部中最精锐的重甲骑兵。他在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告诉所有人——我是前朝遗孤,但我这把刀,砍的是燕朝的敌人。他喊了一百三十七声“雍州”,每一声都是在告诉那些埋骨铁矿的族人——我没有忘记你们。

      最后是百里墨渊。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坐车。他在安伯的搀扶下,一步一步从骡车旁走到御前。他瘦了很多——原本就单薄的身形现在几乎是形销骨立,颧骨高高凸起,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可他的眼睛不再空洞了,那双曾经被邱莹莹形容为“蒙着一层灰雾”的眼睛,现在亮得像雨后的晴空。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袍,衣袍上沾着南境的风尘和草屑,手里握着那管旧竹笛。

      他在御前跪下,身后的南岳遗民齐刷刷跪了一片。那些人跪下来的动作不整齐,有的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的小心翼翼地扶着身边的老人,有的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孩子。可他们跪下来之后,没有一个人动,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们都在等着他们的安陵君先开口。

      “臣——百里墨渊,奉旨出使南岳,劝降南岳残部。”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南岳旧部六千四百三十一人,愿归顺燕朝。臣代他们向陛下请命——请陛下赐他们一块土地,让他们不必再藏在山里,不必再拿命填那条跨不过去的漓水。让他们可以种地、可以养蚕、可以在太阳底下活着。”

      他叩首。

      “臣,代南岳六千遗民,谢陛下恩典。”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这个三个月前在遴选现场吹《望月川》时眼神空洞的少年,此刻正跪在她面前,为六千个和他流着同样血脉的人请命。他没有变——他依旧是那个心怀故国的南岳安陵君。但他也变了——他不再求死,而是求生。不是为自己求生,是为所有活着的南岳人求生。

      她从御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亲手扶起百里墨渊。她的手触到他消瘦的肩膀时,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她在扶起他的那一刻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望月川》的最后一段,你答应过要吹给朕听。今天是个好日子。”

      百里墨渊抬起头,那双亮如晴空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十年来他把这首曲子吹了无数遍,每一次吹到最后一段都会停下来,因为他怕把这首曲子吹完了,就连故乡的念想都没了。可现在陛下告诉他——你可以吹完它了。不需要再留着了。你的故乡不在那首曲子里,你的故乡在这片土地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邱莹莹直起身,转向萧寒舟。少年将军还跪在地上,铠甲上还带着南境的尘土和几道新的刀痕。他的右手缠着绷带,绷带上隐约透出淡红色的血迹——那是凌霜在军报里提到的,他在最后一战中为了掩护北堂傲侧翼,用右臂硬扛了敌军一锤。锤力透过甲胄震裂了皮肉,但他没有下战场,直到敌军溃退才让军医包扎。邱莹莹亲自验看了他的伤口——绷带绑得很紧,边缘整齐,手法不是普通军医能做到的,应该是楚云澈随军药材里附的那份外伤处理指南被凌霜的军医学了去。她确认过之后说了句“右臂的伤,让楚云澈再看一遍。朕不放心军医的包扎——不是军医不好,是楚云澈说过,锤伤容易留暗裂,表面愈合了里头可能还在出血。你这条胳膊还要替朕拿刀,不能留后患。”

      萧寒舟的眼眶红了。这个在战场上被北狄大将从背后劈了一刀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少年将军,因为皇帝一句“朕不放心”,差点在满朝文武面前哭出来。他只是沙哑地说了一句“臣遵旨”,然后把头深深低了下去。

      邱莹莹走到北堂傲面前。他依旧是那副冷硬如石雕的模样,赤色发带在风中猎猎飘扬,即便跪在地上,脊背也挺得笔直如刀。她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面小镜子——那面镜子只有巴掌大,是内务府新做的,背面刻着一朵紫藤花。紫藤是北堂院门口种的花。这面镜子比之前送的那面更精致,镶了一圈银边,镜面用的是西域进贡的玻璃镜,照人比铜镜清晰得多。

      “你走之前,朕让人给你送了面镜子。你不肯照。现在朕再送你一面——这面镜子,照的是你北堂傲自己的脸。不是前朝皇族,不是亡国之后,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是你自己。”

      北堂傲接过镜子,低头看着镜中的自己。他大概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了——上一次照镜子还是在雍州边境,那时候他刚打完一场仗,在水潭边洗脸时无意中瞥见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然后一掌拍碎了那潭水。此刻镜中映出的脸依旧是冷硬的、棱角分明的,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如刀削。但他的眼睛变了——那双一直冷硬如刀的眼睛里,第一次映出了紫藤花的影子。

      “臣收到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如远山闷雷,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轻了几分,“臣的族人——安化镇三百七十二户——陛下的旨意,臣在军中也听到了。北堂一族两百年来,第一次有人在朝堂上替他们说话。臣的父亲临死前说,这辈子别想有人替北堂家收尸。臣的刀,以前只为自己杀人。以后——为陛下杀人。”

      邱莹莹伸出手,将他扶起来。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完成一项仪式,可她握住他的手时,指尖在他掌心极轻极快地划了一下——那是一笔一画的“归”字。和木雕上的“归”一模一样。北堂傲的瞳孔微微放大,五指下意识收紧,几乎就要握住她的手,却在她收回手之前及时松开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双燃着火光的眼睛转向御座的方向,微微欠身,退回了队列。背影依旧是笔直的,但他握着镜子的手很轻很轻,像是在捧一捧刚刚融化的雪水,怕一用力就会洒掉。

      邱莹莹转过身,面对那黑压压跪了一地的南岳遗民。她的声音清晰而郑重,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承天门前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落在满朝文武的心里。

      “传朕旨意——南岳旧部归顺者,编入柳州民籍,分给田地,五年免赋,十年免役。百里墨渊劝降有功,晋为贵君,赐号‘安陵’。其随从安伯,赐黄金百两,以彰忠义。萧寒舟破敌有功,晋为侍君,仍领京畿大营骑兵三营统领。北堂傲斩将夺旗,战功第一,晋为侍君,赐号‘镇西’。其族人从铁矿中救出的六十四人,每人另赐白银千两,良田十亩。安化镇北堂全族,免赋税徭役十年。”

      她顿了顿,说出了那句让凤含珠潸然泪下的话。

      “另,追认北堂一族为燕朝宗室旁支,赐国姓‘凤’——愿改者改,不愿改者听便。”

      这话一出,承天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南岳遗民中有人哭了出来。那哭声不是悲伤,是释然——是藏了十年的委屈终于被人看见,是走了十天的路终于踩到了泥土。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一个年轻女人抱紧了怀中的婴儿,泪水无声地淌进孩子的襁褓里;几个南岳老兵更是直接匍匐在地,额头紧紧贴着承天门外冰冷的石板,不敢抬起来让人看到他们满脸的泪。

      而北堂傲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面小镜子,紫藤花的纹路在他粗粝的掌心烙下浅浅的印痕。他没有哭。但他将镜子翻过来扣在胸口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那位素未谋面的先帝、把那些死在铁矿里的族人、把安化镇上所有跪在地上听圣旨的人——一个一个地念了一遍。

      他们是燕朝宗室了。不是前朝余孽,不是亡国遗民,是可以堂堂正正写进族谱的燕朝宗室。两百年的流放,七十三座铁矿里的白骨,一百三十七声“雍州”的呐喊——终于换来了一道旨意。他没有改姓,但安化镇三百七十二户里有多少人愿意改,他不在乎。在乎的是——他的族人,终于可以自己选了。

      邱莹莹转身回到御座上,坐定。冕旒的玉藻在她眼前轻轻晃动,将午后的阳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金芒。她看着眼前的千军万马,看着那些从南境活着回来的人,看着那些从深山里走出来的人,心里只有一句话——她赢了。不止赢了这场仗,还赢回了这些人的命、这些人的尊严、这些人的归处。

      “回宫。”

      凯旋大典结束后,邱莹莹回到寝宫,换下了那身沉重的礼服。翠微给她散了发髻,用梳子轻轻梳理她因为戴了太久凤冠而有些打结的长发,她靠在椅背上,终于可以放松地闭上眼睛。可她没能安静多久——寝宫里很快就热闹了起来,比以往任何一天都要热闹。

      最先来的是沈惊澜。他依旧是那副雷打不动的笑吟吟的模样,怀里抱着一本崭新的账册,人还没进门,算盘声已经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他一边迈过门槛一边拨着珠子,嘴里还念叨着“大喜大喜,今天是个好日子,臣说什么来着,陛下这笔投资稳赚不赔”——然后他算起了安置南岳遗民需要的银两总额,从分田地到盖房子到种子耕牛到前两年的口粮补贴,六千人安置下来少说也得十几万两。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在谈一笔绝世好买卖,末了补了一句“不过臣已经帮陛下算好了,从沈家银号先垫支,五年免赋期满后分期偿还,年息只收三厘——比市面上低一半”。

      邱莹莹看着他唾沫横飞地拨着金算盘,忽然笑了。这个人嘴里说着投资回报,可他垫出去的每一笔钱都没有真的跟她算过利息。十万两白银,六千人安置费,安化镇的赔偿金——他嘴里说这是一笔投资,可她从来没有在那双精明透亮的眼睛里看到过真正的算计。也许对他来说,最大的回报不是银子,而是她赢了。她赢了,他的投资就值了。

      紧接着楚云澈进来给萧寒舟复查伤口。他提着药箱进来时,沈惊澜刚好算到安置费的第二年口粮补贴,算盘珠子打得震天响。他皱了皱眉,说了一句“能不能轻一点?陛下刚退朝,需要静养”,语气温润如常,但沈惊澜立刻把算盘声压低了。然后他坐在萧寒舟身边,拆开绷带,仔细查验右臂的锤伤。他看得很仔细,不只是看伤口表面,还用手指沿着伤处周围一寸一寸地按压,问他这里疼不疼、那里有没有发麻。萧寒舟说没有,只有伤口本身疼。他这才松了一口气,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从里面剜出一团墨绿色的药膏均匀地涂抹在伤口上。

      “这是臣出发前新配的续骨膏,比军中常用的金疮药多了几味活血化瘀的药材。锤伤容易留暗裂,表面愈合了里头可能还在出血。你用这个药膏涂半个月,每天早晚各一次,不要沾水,不要用力提重物。如果半个月后还疼,就来云澈居找我。”

      萧寒舟看着自己的右臂被楚云澈一层一层地重新包扎好,低声说了句“多谢楚公子”。楚云澈温和地笑了笑,收拾好药箱,站起身时又说了一句——“萧将军在战场上救的不是北堂傲一个人。你救的是六十四名被关在铁矿里的北堂族人,还有安化镇三百七十二户人对燕朝的信任。臣替那些不会打仗的人,谢过萧将军。”萧寒舟没说话,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用力握了一下楚云澈的手臂,一切尽在不言中。

      黄昏时分,百里墨渊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素白长袍,头发也重新束过了,看起来比刚回京时精神了许多。他手里握着那管旧竹笛,笛子的末端系了一条新换的流苏,是安伯用内务府新赏的丝线编的。他在寝殿门口站了片刻,低着头,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邱莹莹看到他,微微一笑,也不催他,只是指了指窗边的位置,说今晚的月色应该不错,你是来给朕吹曲子的吗。百里墨渊点了点头,走到窗前站定。他举起竹笛,闭上眼睛,开始吹奏。是《望月川》。这一次他没有停——从第一个音符到最后一个音符,从引子的寂寥悠远到尾声的平静安详,他吹完了整首曲子。最后一段的旋律很轻很柔,不像南岳的挽歌,倒像一条终于找到了出海口的小河,在月光下缓缓流淌,泛着粼粼的波光。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寝殿里安静了很久。翠微站在角落里偷偷擦眼泪,安伯站在门外双手扶着门框老泪纵横。邱莹莹看着窗前的百里墨渊,说了一句让他浑身一震的话——“这首曲子不必叫《望月川》了。以后叫《归月川》。你不是在望故乡,你是已经回来了。”

      百里墨渊放下竹笛,转过身来。月光洒在他消瘦的脸庞上,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圆月,也倒映着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只是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安伯在门外扶住他,老人低声说“公子,老奴给你熬了碗热汤,趁热喝吧”,两个人并肩消失在月色深处。

      萧寒舟是入夜后来的。他换下了铠甲,穿了一身暗红色的侍君常服,那是他入宫以来第一次穿这身衣裳。以前他觉得这身衣裳是牢笼的标记,是折断他翅膀的枷锁,宁可穿着磨刀的旧布衣也不肯穿。但今天他穿上了——不是因为规矩,而是因为他终于觉得这身衣裳不再是一种耻辱。他走到邱莹莹面前,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然后从怀中取出那把名为“破阵”的匕首,双手奉还。

      “这把匕首,臣带去了柳州。现在仗打完了,理当物归原主。”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不是克制的平静,而是释然的平静——是把该打的仗打完了、该流的血流过了、该证明的东西证明了之后,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坐在井边不再磨刀的平静。

      邱莹莹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把匕首。刀身上的“破阵”二字在烛光下泛着幽光,刀刃被重新磨过,锋利如新,但仔细看能发现刀尖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豁口——那是砍过重甲铁骑留下的痕迹。她没有伸手去接,只是把匕首推了回去。

      “这把匕首朕送给你,就不会收回。以后它不是朕的护身符——是你萧寒舟的刀。”

      萧寒舟握着匕首,手指在刀柄上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他垂下眼帘,将那把匕首重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

      “臣在柳州城外,最后一场仗打完之后,一个人坐在尸堆旁边坐了很久。周围全是死人,南岳人的尸体和燕朝人的尸体混在一起,血把沙土地都泡软了,一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臣在想——为什么打了这么多年仗,死了这么多人,最后还是要靠谈判来结束。后来百里公子从敌营里走出来,跟臣说了一句话。他说,萧将军,以后我们不用再打了。”

      他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不甘和焦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之后的清明。

      “臣想了三天,才想明白他那句话的意思。他说的不是以后没有仗打——而是以后,不用再打自己人了。末将的刀,以后只砍敌人。”

      邱莹莹轻轻点了点头。萧寒舟行了个礼,转身大步离去,暗红色的侍君常服在夜色中猎猎作响,步伐依旧是军人的步伐,但每一步都比从前更稳。

      所有人走后,寝宫里安静下来。邱莹莹靠在窗前,看着头顶那轮满月。她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的那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满月,也是这样的春风。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个荒诞的梦,三个月后就会醒来回到自己的谈判桌上。现在她不这么想了。这里不是梦,这里是她赢来的江山。

      小福子端着一壶新沏的桂花茶进来,轻声说:“陛下,今晚各院的灯都还亮着。沈公子在算账,楚公子在熬药,北堂公子在院子里打桩,百里公子在教安伯吹笛子。萧将军的刀今晚倒是没响——大概是刀已经磨好了,人也踏实了。”

      邱莹莹接过茶,抿了一口。桂花香在舌尖化开,和那个毒发之夜破碎在书案上的茶杯里散发出的桂花香如出一辙,却又全然不同——那晚的茶香里藏着死神的镰刀,今晚的茶香里却溢满了活着归来的芬芳。

      “让他们都好好歇着吧。这三个月——大家都累了。”

      窗外,凤仪宫十二座院落的灯火次第熄灭,只有清辞殿的塔灯还亮着,像一颗永不熄灭的星辰。邱莹莹看着那盏灯,想起慕容清辞说的那句“帝星复明,阴云已散”,嘴角微微弯起。这场棋还没有下完——东澜国还在边境虎视眈眈,朝堂上还有周勉的同党没有清理干净,太后的旧事也没有完全了结。但今晚,就让她偷这片刻的安宁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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