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 5 章 第五章 ...
-
第五章疯躁欲起,寻你安稳
暮色沉落得很快。
夕阳最后一点暖色褪去,沈府彻底被幽深夜色笼罩,庭院灯盏次第亮起,昏黄微光衬得满院海棠树影斑驳晃动。
白日里温和平稳的气息,随着入夜,一点点凉了下去。
晚饭我独自用了些清粥小菜。
沈砚全天未曾露面,白日短暂的相遇像是一场安静的错觉。
第六章指尖渡温,疯骨臣服
夜色沉沉,晚风浸凉。
窗下的少年身形挺拔,却绷得岌岌可危。
那一句“我难受”轻得像气音,碎在风里,褪去了他所有的桀骜冷戾,只剩濒临崩碎的脆弱。
我立在窗边,垂眸望着他。
他眼底猩红未褪,戾气还在眼底翻涌,呼吸依旧急促紊乱,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喘息都带着压制病痛的煎熬。
可他没有发疯,没有暴躁,没有半分伤人的姿态。
只是静静站在灯下,固执又狼狈地看着我,等着我给他一点安稳。
我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旁人穷尽一生畏惧他的疯躁,唾弃他的病态,唯独我清楚。
他的暴戾从不是天性凶恶,只是无人接住的痛苦,积压到极致的自我崩塌。
“站着别动。”
我轻声叮嘱一句,声音轻缓安稳,刻意放得极柔,生怕稍稍大声,便惊扰到他本就不稳的心绪。
说完,我转身,赤足踩过柔软地毯,快步走至桌边。
提前炮制好的安神药粉静静盛在白瓷小碟里,干燥细腻,草木清香浓郁纯粹,是我配比了最温和的药材、专门适配他夜间躁郁的方子。
我指尖捻起一点细粉,抬手覆在鼻下轻嗅。
淡淡的药香入喉入肺,清清凉凉,能瞬间疏解郁结躁火,安稳纷乱心神。
随后我重新走回窗边,微微俯身,探身看向窗下的沈砚。
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仰头凝望着我,漆黑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只映着我的身影。
平日里盛满阴郁与偏执的眼底,此刻干净得近乎可怜,带着全然的茫然与依赖。
“抬手。”我轻声引导他。
沈砚闻言,僵硬的手臂缓缓抬起,动作迟缓又笨拙,全然没了平日矜贵冷傲的模样。
那双常年攥紧、随时准备对抗全世界、攥出过戾气与疯狂的手,此刻掌心摊开,微微颤抖,毫无防备地展现在我眼前。
我垂眸,将指尖残留的药粉,轻轻拂落在他掌心。
动作极轻、极缓,温柔得没有一丝力道。
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肌肤,他的皮肤很凉,是长期心绪郁结、夜不能寐的寒凉,触感细腻,却带着止不住的轻颤。
这是我们第一次近身触碰。
没有疏离,没有对抗,没有试探。
唯有我渡给他的一寸温宁,和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全然信任。
掌心淡淡的草木药香萦绕开来,顺着他的指尖经脉,一点点蔓延四肢百骸。
不过数息的时间,他急促紊乱的呼吸,肉眼可见地平稳下来。
紧绷到发抖的肩背,缓缓松弛,眼底翻涌的猩红戾气,一点点褪去、收敛。
他垂眸死死盯着掌心浅浅的药粉,长睫剧烈颤动,像是从未感受过这般温和安稳的滋味。
二十年来,无数个躁火焚心的深夜,他都是孤身一人,咬牙硬扛,任由心魔啃噬神志,任由暴戾吞噬理智。
无人安抚,无人疏导,无人敢近身给他半分温柔。
唯独今夜。
我开窗渡风,我捻药安神,我伸手渡温。
我是唯一一个,在他疯躁将至之时,不躲、不怕、不避,反而伸手拉他出深渊的人。
良久,他缓缓抬眸看我。
眼底的狂乱尽数褪去,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暗沉,夹杂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贪恋。
他嗓音依旧沙哑干涩,带着大病初愈般的虚弱:“这是什么。”
“安神散。”我轻声应答,目光平静温柔,“专为夜间郁结躁火所配,无药苦,无刺激,只能稳心神,不会伤身。”
我顿了顿,看着他澄澈又茫然的眼眸,字字认真:
“以后夜里难受,不必独自硬扛。”
“不必躲着人,不必逼自己隐忍。”
“你可以找我。”
短短两句话,轻轻落地。
却像是狠狠撞进了他封闭二十年的心底,撞碎了他层层筑起的冰冷铠甲。
他浑身一震,眼底瞬间掀起汹涌波澜。
所有人都在逼他克制,逼他正常,逼他藏起疯病、伪装平和。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不必硬扛,你可以不必坚强,你可以坦然示弱。
夜风簌簌吹落满庭海棠,落英纷飞,落在他肩头、发间,温柔缱绻。
他定定望着我,漆黑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
震惊、动容、酸涩、茫然,还有一丝隐秘滋生、无法遏制的沉溺。
他偏执孤寂的世界,第一次被一束温柔的微光,彻底照亮。
他喉结微微滚动,薄唇紧抿半晌,低声开口,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温顺:
“……不会走?”
极轻的一句问询,带着深入骨髓的不安。
姐姐弃他而去,世人惧他远离,所有人都只会在看清他的疯病之后,逃之夭夭。
他怕我也一样。
怕我今日温柔安抚,明日看清他所有疯狂丑陋,便会和所有人一样,转身抽身,弃他于深渊。
我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惶恐,心底酸涩泛滥。
我微微俯身,视线与他平齐,语气笃定安稳,一字一句清晰落进他耳中:
“我不走。”
“我嫁进来,便不会逃。”
月光落在我的眉眼间,平静又坚定。
我顶替别人而来,人人以为我是贪图富贵、被迫替补、随时想逃离的替身。
可只有我自己清楚。
从看见他深夜独自隐忍疯躁的那一刻起,我便从未想过离开。
他是深渊,亦是孤人。
我渡他心魔,亦安我余生。
沈砚怔怔看着我,瞳孔微微收缩。
良久,他垂落眼眸,轻轻收拢掌心,将那一点残存药香、那一点我赠予他的温柔,死死攥紧。
像是攥住了他黑暗人生里,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立在窗下,仰头看着我。
眼底所有冷戾、偏执、疏离,尽数褪去。
只剩下全然温顺的臣服,和悄无声息、根深蒂固的依赖。
今夜风凉,夜深露重。
可他躁火尽散,心魔初安。
他桀骜半生,疯骨一身。
却在我温柔指尖、寥寥数语之间,心甘情愿,俯首臣服。
【本章完】
府里下人依旧谨小慎微,走路屏息,院落安静得过分,处处透着深宅惯有的压抑。
我回房时,顺手将白日晾晒好的草药收进木盒。
指尖一一抚过干燥的草本枝叶,药香清淡安神,萦绕指尖。白日里他那句别扭生硬的“尚可”,还轻轻落在心底。
我清楚,那两个字,已是他最大的退让。
入夜渐深,万籁俱寂。
红帐轻垂,屋内只留一盏极小的夜灯,微光朦胧,刚好照亮床前方寸之地。
我褪去外衫,合衣躺下。
连日心绪紧绷,身子早已疲惫,原本以为会安稳浅眠,可夜半时分,院外隐隐传来细微动静。
不是风声,不是叶落。
是压抑的、克制不住的粗重呼吸。
隔着厚重窗棂,极轻、极破碎,带着熟悉的濒临失控的躁乱。
我瞬间清醒。
双眼睁开,眼底睡意尽数褪去,心口轻轻一紧。
又是这样。
他的躁郁,最容易在深夜无声翻涌。
白日尚可凭借理智压制,夜深人静,心魔便会破土而出,缠得人喘不过气。
我轻轻掀开被褥,赤足踩在柔软地毯上,凉意浅浅贴着脚心,却抵不过心底那点细微的牵动。
缓步走到窗边,指尖轻轻抵着窗沿,微微掀开一条细缝。
夜风裹挟着寒凉扑面而来。
庭院深处,海棠树下,那道孤挺的黑影再次立在那里。
今夜的他,比昨夜更不稳。
双肩剧烈起伏,呼吸急促紊乱,原本克制有度的隐忍,此刻濒临崩裂边缘。他双手死死攥着树干,指节深陷粗糙树皮,骨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碾碎枝干。
夜风掀起他宽大寝衣衣角,周身戾气层层翻涌,压得整片庭院空气凝滞。
我看得心头微沉。
今夜的躁意,比昨夜更凶、更烈。
想来白日短暂安稳,不过是强行压制,夜深便加倍反噬。
他低着头,额前碎发凌乱垂落,遮住眉眼,可我依旧能看见他脖颈绷紧的青筋,看见他浑身抑制不住的轻颤。
偏执、狂乱、绝望,尽数锁在一具清冷绝尘的皮囊里。
他死死咬着牙,不肯发出半点失控的声响,拼命独自抗衡汹涌心魔。
可这一次,他撑得极艰难。
树干微微晃动,几片海棠花瓣簌簌坠落,落在他肩头,无力又单薄。
以往能稍稍稳住他心神的海棠花香,今夜,压不住他翻涌的疯躁。
我静静看着他挣扎良久,心底那点柔软愈发泛滥。
世人皆以为他暴戾成性、喜怒由心。
可只有我看见,他每一次失控之前,都在拼尽全力忍耐。
忍到极致,忍到浑身发颤,忍到眼底猩红,忍到孤身一人与黑暗缠斗。
犹豫不过瞬息,我抬手轻轻推开半扇窗。
晚风携着我屋内淡淡的草药清香,顺着夜风,缓缓飘向庭院深处。
那是我白日日日炮制、萦绕在我身边的宁心气息,温和、干净、无半分侵略性。
下一瞬,树下剧烈颤抖的身影,骤然一僵。
他急促紊乱的呼吸,突兀停顿半秒。
那股翻涌在四肢百骸、几乎要冲破理智的躁火,像是被什么温柔的东西轻轻按住。
紧绷到极致的脊背,极轻、极细微地松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头,凌乱碎发下,一双眼底猩红浓重,戾气未散,却精准锁定了我开窗的方向。
隔着满院夜色、满地落英,他沉沉望着我。
那双眼太暗、太乱、太疯,裹着半生无人可解的沉疴。
我立在窗前,未动、未语、未靠前。
只安静看着他,眼底无惧怕、无躲闪、无厌弃。
纯粹平静,纯粹安稳。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眼底翻涌的狂乱,竟奇异地滞住。
良久。
我以为他会如往常一般,转身独自隐忍,或是彻底失控避开旁人。
可下一秒,那道立于黑暗、满身戾气、孤绝冰冷的身影,缓缓抬步。
朝我走来。
步子不稳,脚步沉缓,带着压抑过后的轻颤,每一步都走得艰难却笃定。
他彻底失了往日的冷漠矜贵,褪去了所有疏离伪装。
黑夜剥去他所有铠甲,露出最脆弱、最狼狈、最真实的模样。
他不再拒我于千里。
心魔肆虐之际,他下意识寻来我这唯一的安稳。
我的心跳轻轻放缓,眼底一片澄澈柔软。
原来不知不觉间,
他早已在心底,悄悄认定了我是他唯一的救赎之地。
廊上风凉,他一步步靠近,周身戾气未消,眼底猩红犹存,却再无半分伤人之意。
他停在窗下,抬眸望我。
声音沙哑破碎,带着克制不住的喘意,是濒临失控后极致的低哑:
“……我难受。”
短短三个字,没有骄傲,没有冷硬,没有疏离。
是卸下所有防备、撑不住之后,最直白、最狼狈的示弱。
活了二十载,人人惧他、避他、远他。
他从未对任何人袒露过半分脆弱。
唯独深夜心魔缠身、躁火焚心之时,主动走向我,轻声告诉我——他撑不住了。
夜风轻轻拂过两人之间,海棠花瓣缓缓飘落。
我垂眸看着眼底狼狈脆弱的少年,轻声开口,语调温柔平稳,稳稳托住他所有慌乱:
“我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