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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四章 ...

  •   第四章他偷偷饮尽,心魔初软

      原路走出海棠别院时,晨风拂过衣袖,带着清浅药香与淡淡花气。

      我步子走得平稳,背脊端正松弛,没有半分刻意停留。

      我知道沈砚的目光还黏在我的背影上,沉沉的、带着审视与戒备,不肯挪开。

      可我没有回头。

      对他这种常年紧绷、习惯性抵触所有人的人来说,过分殷勤是试探,刻意停留是目的,唯有分寸与疏离,最能让人安心。

      回到主院卧房,屋内依旧冷清。

      喜烛早已燃尽,满地红绸静置无声,昨夜压抑沉闷的氛围尚未完全散去。

      我抬手整理床铺褶皱,指尖抚过平整的锦被,心底澄澈坦然。

      我不盼他亲近,不盼他温柔,更不盼这场错嫁生出半分温情。

      我只是守好本分,慢慢来。

      草木医心,最忌急功近利。他积郁数年的躁火,只能温养,不可强攻。

      我静坐窗下案前,取出随身携带的薄册与炭笔。

      册子边角磨损泛旧,是我多年记录草药性味、安神古方的手札。指尖捏着炭笔,轻轻落在纸页上,一笔一画梳理适配他病症的温和药方。

      昨夜观察他的状态,今日晨间他眼底的疲惫倦怠、心绪郁结,我尽数记在心里。

      他不是狂躁成性,是郁久生火、火扰心神。

      硬压伤身,唯有慢养。

      笔尖沙沙轻响,屋内安静得只剩我自己的呼吸声。

      我沉下心,一点点微调配伍,减少凉性药材,加重宁心疏郁的温和草本,确保入口温润,毫无刺激,不会触发他敏感抵触的情绪。

      一坐,便是半个时辰。

      日头渐渐升高,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纸页字迹上,暖意融融。

      估摸着汤药药效将近消散,我敛了笔,起身准备去海棠别院收拾瓷碗。

      我心知他性子冷硬执拗,大概率一口未动。

      对他而言,旁人送来的善意,皆是别有用心。

      可无论结果如何,礼数与分寸,我始终要尽到。

      缓步重回深处庭院,海棠落瓣被日光晒得松软,铺落青石地面,温柔静谧。

      远远望见石桌的那一刻,我的脚步骤然轻轻一顿。

      方才我放下的那碗安神汤药,已然空了。

      白瓷碗干干净净,静静置于石桌中央。

      一滴药渍未剩。

      风忽然轻了一瞬,我心口也跟着轻轻一颤,泛起细微的涟漪。

      我以为他会直接置之不理,会冷眼无视,甚至会抬手拂落在地。

      我预想了所有他抵触、厌弃、拒绝的模样,唯独没有想到——

      他会偷偷尽数饮尽。

      指尖微微蜷缩,我放轻脚步走上前,指尖轻轻碰了碰碗壁。

      微凉,余温彻底散尽,显然是许久之前便喝完了。

      庭院寂静无人,花树簌簌轻晃。

      沈砚早已不在石凳处。

      方才他静坐的位置空荡荡的,唯独空气里残留的药香,与他身上清冷沉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淡而不散。

      他走了,却悄悄收下了我这份不图分毫的善意。

      没有张扬,没有告知,没有道谢。

      只是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默默接纳了这份难得的温柔安稳。

      我垂眸看着空碗,心底层层情绪缓缓铺开。

      原来他不是全然冷漠无情。

      他只是怕试探、怕虚伪、怕靠近之后又是一场落空与欺骗。

      李家所有人避他如鬼、惧他如渊,姐姐弃他如敝履,世人传他疯魔暴戾。

      所有人都站在远处评判他、畏惧他,没人愿意蹲下来,接住他的痛苦,安抚他的躁郁。

      所以他竖起满身尖刺,冷硬拒人,用暴戾外壳,护住早已千疮百孔的内心。

      我弯腰,轻轻拾起白瓷碗,握在掌心。

      瓷面微凉,触感干净安稳。

      心底那点对未来婚约的忐忑、对深渊命运的无奈,悄然淡去大半。

      他在松动。

      很慢、很隐秘、嘴硬至极。

      却确确实实,在为我松动。

      ……

      午后时分,阳光正好。

      我在后院小院子晾晒新分拣的草药。

      竹匾整齐铺开,合欢皮、酸枣仁、麦冬分门别类,在日光下晒得干爽清香。

      我垂着手,细细拨弄草药枝叶,指尖感受着阳光的温度,心境安稳平和。

      身后传来极轻、极缓的脚步声。

      不似下人小心翼翼的拘谨,步伐沉稳,带着与生俱来的冷冽气场。

      不用回头,我便知晓是沈砚。

      心底不起波澜,依旧低头打理手中草药,动作从容安稳,没有骤然慌乱,没有刻意讨好。

      那人停在我身后三步之外,不远不近,恪守着分寸,亦带着满满的审视。

      空气安静良久。

      他迟迟没有开口,周身气场依旧清冷疏离,却没有半分暴戾躁意。

      半晌,低沉沙哑的男声,才缓缓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极不自然的生硬:

      “你懂医?”

      平平淡淡的三个字,没有情绪,没有态度,是纯粹的问询。

      我直起身,缓缓回头。

      日光落在他眉眼间,冲淡了他眼底常年的阴郁戾气。

      他立在廊下,墨色长衫素雅干净,容颜昳丽绝尘,只是眼底依旧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

      只是今日那双漆黑瞳孔里,没有戒备,没有厌弃,没有抵触。

      只剩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我轻轻颔首,语声清淡安稳:“略懂草本安神之法,只会调理心绪郁结,治不了顽疾大病。”

      我从不敢夸大自己的能力,也不敢妄言能治好他多年沉疴。

      我能做的,只是温养、疏导、缓解,让他夜夜煎熬的心魔,稍稍安稳几分。

      沈砚的目光缓缓扫过满院晾晒的草药,扫过我手边磨损的手札,最后落回我的眉眼。

      他看得很认真、很深,像是第一次真正打量我这个人。

      不是顶替姐姐的替身,不是被迫嫁进来的工具,不是安分守礼的摆设。

      是一个安静、温顺、沉稳、心思细腻,能读懂他隐忍痛苦的人。

      他薄唇微抿,沉默片刻,嗓音依旧生硬,却少了所有的冷戾:

      “今早的药。”

      他顿了顿,像是不习惯说出柔软的话语,耳尖极细微地绷紧,语气别扭至极:
      “……尚可。”

      短短两个字,耗尽了他所有的坦然。

      堂堂桀骜偏执、喜怒无常的沈家少爷,从不求人、从不示弱、从不接纳旁人善意的疯戾少年。

      别扭、隐忍、嘴硬,偷偷喝完汤药,还要故作淡然,勉强夸赞一句尚可。

      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浅笑意,却没有外露,依旧垂眸安分:

      “少爷若是觉得尚可,我便日日熬制。”

      “无需你刻意讨好。”他立刻冷声接话,瞬间恢复疏离姿态,嘴硬至极,“只是……无用虚礼,不必多做。”

      明明是他自己偷偷饮尽、暗自接纳、心绪安稳。

      却偏偏要端着清冷架子,不肯落半分软态。

      我心底通透明白,顺着他的话温顺应下:“我知晓。”

      我不讨好,不攀附,不虚伪。

      我只是沈砚的妻,只是本分渡他心魔。

      沈砚定定看着我温顺安分、通透不缠人的模样,漆黑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松动。

      多年无人敢靠近、无人敢安抚、无人敢真心待他。

      所有人惧他疯,厌他躁,唯独眼前这人。

      知他苦,懂他痛,守分寸,懂进退。

      不窥探、不怜悯、不纠缠。

      风过庭院,草药清香混着海棠花香,温柔漫开。

      他周身常年紧绷的戾气,在这一刻,悄无声息,软了一寸。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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