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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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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一盏药汤,暗渡心魔
一夜浅眠。
枕边红烛燃尽,屋内只剩微凉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浅浅落进来,铺在青灰地砖上。
我睁眼时,身侧被褥平整冰冷,没有半点被人躺过的痕迹。
沈砚终究是一夜未归房。
想来他大半宿都守在海棠庭院,独自压制心魔,与翻涌不止的躁郁缠斗。
我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尖触到眼底淡淡的酸涩。昨夜隔着窗看见他孤绝隐忍的模样,心绪难平,辗转了大半夜才浅浅入眠。
起身下床,落地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
褪去厚重的喜服里衣,换上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衫,长发简单挽起,只簪一支素玉小簪。嫁入沈府,我无心争艳,亦无意张扬,只求安稳度日。
推开房门,晨间的庭院清冷静谧。
满地海棠落瓣被晨露打湿,贴在青石砖上,白得凄净。
庭院早已没了沈砚的身影,只余下空气里一丝极淡、尚未散尽的沉冷戾气,转瞬被晨风拂去。
府里的下人各司其职,走路低头敛目,动作轻缓克制,不敢发出半分多余声响。
我沿路走过回廊,隐约听见两名丫鬟远远低声碎语,声音压得极轻。
“少爷昨夜又在海棠院站了半宿……”
“还好昨夜没有彻底发作,前几次犯病,砸毁了整院摆件,吓人得很。”
“新夫人昨夜入府,少爷还算克制,想来是碍于大婚礼数,若是往后朝夕相处,万一哪天失控……”
话音渐消,两人见我走来,瞬间噤声,垂首躬身行礼,神色拘谨又忐忑。
她们怕我,也怕沈砚。
整个沈府,所有人都活在他喜怒无常的躁郁阴影里,日日悬心,步步谨慎。
我淡淡颔首,没有多问,径直走向小厨房。
沈府主宅恢弘奢华,楼台水榭无一不精,唯独后院小厨房极少有人来,清静偏僻,厨具一应俱全。
我反手轻轻带上木门,隔绝外头所有细碎动静。
抬手打开昨日从二房带来的药箱。
木箱古朴陈旧,是我从小到大唯一的私物,里面分门别类码着我常年晾晒炮制的草药。酸枣仁、合欢皮、白芍、麦冬,每一样都被我打理得干燥干净,性味温和,最是宁心疏郁、缓躁安神。
昨夜亲眼所见沈砚强行压制狂躁的痛苦,我心底早有决断。
世人皆惧他疯戾,避之不及。
可我懂医理,知草木温性。
他的病,是郁气积于脏腑,躁火困于心脉,常年压抑,无从疏解,才会动辄失控、暴戾爆发。
一味硬压,只会积得越深,崩得越狠。
唯有温和疏解、静心安神,方能稍稍稳住心魔。
我坐在案前,指尖轻捻草药,精准分拣、称重、配伍。
指腹抚过干燥的药叶,触感粗糙微凉,熟悉的触感让我纷乱一夜的心彻底安定下来。
从前在李家偏院,无人问我冷暖,无人顾我情绪,唯有日日与草木汤药相伴,是我唯一的慰藉。
清水入陶壶,文火慢煮。
炉火微弱,火光轻轻跳动,药香随着热气缓缓升腾,清浅温和,不苦烈、不刺鼻,慢慢铺满整间小屋。
我守在炉边,单手支着下颌,静静看着炉火摇曳。
心底很静。
我不求功德,不求报恩,更不求短短婚约能熬出半分情意。
我只是不忍。
不忍那样一个矜贵绝尘的少年,常年被困病痛深渊,夜夜独自挣扎,无人可依,无人可渡。
汤药熬煮半个时辰,色泽变得清透浅褐,浓郁的宁心药香彻底散开。
我熄了炉火,将陶壶取下,静置微凉。
温度降至温润适口,不烫唇舌,我才取出一只干净白瓷碗,缓缓倒满一碗汤药。
药汤澄澈,香气绵长。
端着碗走出小厨房,晨光正好,落英随风轻扬。
我凭着昨夜的记忆,缓步走向最深处的海棠别院。
越往深处走,周遭越是寂静,连风声都变得微弱。
这里是沈砚专属静养之地,也是整座沈府最清冷、无人敢踏足的禁区。
绕过花树拱门,我脚步骤然顿住。
海棠花树底下,石桌石凳干净古朴。
沈砚正独坐石凳上。
晨光落在他身上,褪去了昨夜深夜的阴郁猩红,却依旧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
他单手撑着额角,眉眼微垂,长睫浓密,脸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唇色偏淡,周身透着浓重的疲惫倦怠。
一夜强忍躁郁、硬压心魔,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明明是风华绝代的容貌,此刻却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他指尖依旧捏着那枚鎏金怀表,只是力道不再偏执紧绷,松松地拢在掌心,指节依旧泛着淡淡的青白。
听见脚步声渐近,他垂着的眼睫骤然一颤。
漆黑眼眸抬眸扫来。
那双眼不再是昨夜濒临失控的躁戾赤红,只剩一片沉冷淡漠,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与警惕。
视线精准落在我手中端着的白瓷药碗上。
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深的戒备、抵触,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厌弃。
所有人都怕他的病、厌他的躁、视他为疯魔怪物。
想来在他过往的岁月里,无数人借着汤药、静养的由头,试探他、防备他、敷衍他,甚至暗自唾弃他。
他本能抗拒一切近身的安抚,抵触所有刻意的温柔。
我站在三步之外,没有靠前,也没有后退,指尖稳稳端着药碗,垂眸敛声,姿态安分又温顺。
我不试探,不窥探,不冒犯,更不居高临下地怜悯。
“晨起露重,夜躁余气未散。”
我语声很轻,平稳无波,不带讨好,不带同情,只是如实陈述:
“我配了一剂温和安神汤,不苦、不烈,无副作用,可疏郁缓躁,稍稍安定神思。”
沈砚眸色沉沉,黑瞳寂寂锁住我,薄唇轻启,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晨起的冷意:
“你想做什么。”
不是询问,是戒备,是审视。
他不信突如其来的善意,更不信这个顶替姐姐嫁过来、他本就厌弃的替身,会真心为他熬药。
我抬眸,坦然迎上他深沉冷冽的目光,眼底坦荡无怯:
“无所图。”
“我既嫁入沈府,便是沈夫人。”
“夫君身有沉疾,我分内该做。”
句句安分,句句守礼,没有半分逾矩,没有半分攀附。
沈砚定定看了我数秒。
深邃眼眸沉沉碾过我的眉眼、我的姿态、我手中安稳不散的药香。
我始终身姿端正,眉眼温顺,眼底干净通透,无贪无求,无虚无伪。
他眼底的戒备,极轻微地、一点点松动了一丝。
但抵触仍在。
他向来不信任何人,更不信这场阴差阳错的荒唐婚约里,会生出半分真心。
他收回视线,声线冷硬疏离,直接拒绝:“拿走。我不需要。”
常年被病痛裹挟,他早已习惯独自承受,习惯拒绝所有旁人的触碰与善意。
我没有勉强上前,也没有失落退让。
只是轻轻俯身,将白瓷药碗稳稳放在一旁干净的石桌上。
碗底落稳,药香袅袅,温柔绵长。
“可以不喝。”
我直起身,语气依旧清淡平和:
“只是昨夜海棠凉露重,你心绪郁结过甚。”
“汤药静置半个时辰内药效不散,若稍后心绪翻涌、躁意再起,喝一口,能稍稍好受些。”
我不逼他接受我的好意,不逼他承认我的存在。
我只给他选择。
给深陷黑暗、常年紧绷的他,留一点温和的退路。
说完,我不再多言半句,敛步转身,安安静静原路离开。
不纠缠,不讨好,不尴尬。
身后一片寂静。
我能清晰感知到,那道沉黑的目光,始终牢牢落在我的背影上。
猜忌、审视、疑惑、不解。
万般情绪交织,沉沉锁着我。
我心底清楚。
他不会立刻接纳我,不会轻易信任我。
冰冻三尺的沉疴,常年孤寂的心病,从来不是一碗汤药、一日温柔便能化解。
可我不急。
漫漫深宅岁月,来日方长。
他拒人千里,我便温声慢行。
他心魔深重,我便草木渡之。
这场错嫁深渊,我不求速成,只求日久温愈。
只求这一盏盏无人知晓的安静药汤,能慢慢融化他半生寒凉,抚平他岁岁疯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