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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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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夜压疯躁,海棠渡戾
新房的红烛燃得缓慢,烛火轻轻摇曳,映得满室喜字猩红刺眼。
我独自坐在空旷的婚床上,大红嫁衣的裙摆铺落一地金线海棠纹样,厚重、拘束、压得人胸口发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沿锦缎,布料细腻微凉,可周身死寂的氛围,让我每一次呼吸都觉得滞涩。
沈砚没有回房。
从拜堂礼毕到入夜,他始终未曾踏足这间新房半步。
偌大沈府主宅安静得可怕,下人走路轻踮脚尖,不敢出声,连庭院风声都显得克制。所有人都在刻意避讳、隐忍、噤声。
我心里清楚缘由。
没人敢招惹这位沈家少爷,没人敢在他面前多言半句,更没人敢窥探他半分情绪。
他是活在暴戾与疯躁里的人,整座沈府,早已习惯性迁就、避让、顺从。
我垂眸看向掌心那枚鎏金怀表。
金属外壳被夜气浸得冰凉,表盘纹路精致繁复,触手细腻沉贵。这是他亲手为李映棠准备的定情物,辗转落到我手里,带着从头到尾的阴差阳错与难堪顶替。
指腹轻轻蹭过表盖,心底轻轻发沉。
我不怨姐姐逃婚。
换做任何人,都不会心甘情愿跳进这座深渊。
我只是清醒、克制、认命。
我嫁进来,不为富贵荣光,不为沈家权势,只为彻底脱离李家那座冷薄的牢笼,换一方安稳立足之地。
只要沈砚不主动伤我,我便安分守己,做好这有名无实的沈少夫人,安分熬过这两年婚约。
夜深渐沉,红烛燃短大半。
我久坐腰背发酸,起身褪去厚重嫁衣,只着一身素红里衣,轻步走到窗边。
窗棂半开,晚风携着海棠落瓣吹进来,带着微凉湿意,落在我的发梢肩头。
也就是这一刻,院外骤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脆响。
不是器物摔砸的巨响,是金属磕碰、指骨紧绷发力的细微闷声。
紧接着,是压抑到极致的喘息。
短促、破碎、隐忍,像有人硬生生咬住牙关,逼着自己压住翻涌失控的疯性。
我的心弦骤然一紧,双脚下意识定在原地。
我自幼常年晾晒药材、翻阅医书,对人体气息、情绪波动、病态反应格外敏感。
这不是寻常烦闷。
是狂躁症濒临爆发、极力自控的病态征兆。
我屏息凝神,微微探身,顺着窗缝往外望去。
月色皎白,铺满青石庭院,满地海棠落英如雪。
沈砚就站在那片落英中央。
他褪去了大婚的喜庆锦袍,只穿一身单薄黑色寝衣,衣摆被晚风掀起,身形挺拔孤绝,却绷得笔直僵硬,没有半分松弛。
他背对着主楼卧房,独自伫立花下,周身气场翻涌得吓人。
双肩剧烈起伏,呼吸又急又重,胸口反复起伏,明显在拼命压抑体内翻涌的戾气。
他五指死死攥着那只同款鎏金怀表,指骨用力到极致,节节泛白、凸起,手背青筋隐隐绷起。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枚精致金属表壳。
我隔着半开的窗,静静看着他。
第一次看清他发病前夕的模样。
不像传闻里那般彻底癫狂、肆意伤人、失控暴乱。
恰恰相反。
他在忍。
拼尽全力、孤注一掷地在忍。
把即将冲破理智的暴戾、撕碎一切的疯躁、积压多年的阴郁,全部死死困在自己身体里,独自承受、独自压制、独自煎熬。
月光落在他冷白的侧颈,能看见细细的青筋绷紧,下颌线死死收紧,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笔直的线条。
眼底染着浓烈的猩红血丝,瞳孔暗沉翻涌,是情绪濒临崩裂的极致躁动。
偏执、孤冷、暴戾、绝望。
所有藏在光鲜豪门之下的病态与痛苦,在此刻毫无保留外露。
我心口轻轻发涩。
世人只惧他疯、厌他躁、避他暴戾无常。
无人看见,他失控之前,是这般日复一日、无人可渡的苦苦隐忍。
他的躁,不是天性凶恶。
是久病缠身、常年孤寂、无人慰藉的自我挣扎。
晚风骤急,簌簌吹落满枝花雨。
几片雪白海棠瓣落在他紧绷的肩头,轻轻晃动。
下一瞬,我亲眼看见他周身即将炸裂的戾气,骤然滞了一瞬。
那般狂暴翻涌、濒临失控的气场,竟然被几片轻飘飘的落英,硬生生压下一丝躁动。
他紧绷到颤抖的脊背,极轻微、极不易察觉地松了一瞬。
攥紧怀表的手指,力道悄然放缓半分。
呼吸依旧急促,却不再是濒临崩裂的疯狂。
我瞳孔微凝,心底猛地一动。
我常年研习草本安神之法,熟知草木性味、气息安神、花瓣静气。
海棠性平清宁,温缓疏郁,最能舒缓躁火、平复狂乱心绪。
原来如此。
他夜夜独守海棠庭院,不是偏爱花木景致。
是这满院海棠,是他漫长疯躁岁月里,唯一能稍稍稳住他心魔、安抚他戾气的东西。
是他无人知晓、唯一自救的执念。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漫上来,压得我呼吸微滞。
我一直以为,我是这场错嫁里唯一的可怜人,是被迫顶替、被动入渊、兜底受苦的牺牲品。
可此刻看着花树下独自与心魔缠斗的少年,我忽然懂得。
他才是被困在深渊最久的人。
富贵滔天,容貌绝尘,门第顶级。
可他一生受控于病痛,情绪不由己,喜怒不由心,常年孤寂闭锁,无人敢近,无人敢信,无人敢渡。
我看着他垂在身侧、微微发颤的手腕,看着他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郁猩红。
心底那点因替嫁而生的委屈、不甘、阴差阳错的别扭,尽数悄然消散。
罢了。
他亦可怜。
风声渐缓,月色温柔洒落。
沈砚依旧立在原地,迟迟没有回房,依旧独自镇压着体内翻涌不息的狂躁。
我轻轻合上窗扇,隔绝庭院夜风,也隔绝了那一片孤绝暴戾的身影。
屋内红烛摇曳,暖意微弱。
我静静立在窗边,心底已然悄然改了主意。
往后岁月,我不求他温柔待我,不求夫妻情深,不求荣宠偏爱。
我只安安分分守在这座深宅里。
我懂医理,识草木,知安神之法。
若我能以微薄医术、寻常草木、细碎陪伴,稍稍稳住他的躁郁,稍稍抚平他半生疯戾。
这一场人人避之不及的错嫁深渊。
于他,于我。
或许,皆是救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