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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暮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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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雨刚停,潮湿的风卷着海棠花瓣擦过回廊廊柱,落在我手里提着的药篮边缘。
我是李映桐,李家二房养在落絮偏院的小女儿,生母走得早,二夫人向来懒得多看我一眼。偌大一个李家,所有光鲜体面、锦衣华服、宴会追捧,从来都是属于嫡姐李映棠的。我常年守着这间偏僻小院,日日晾晒草药、研读医书,性子早被磨得沉静寡言,习惯缩在旁人看不见的阴影里,不争、不闹、不奢求半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指尖抚过竹篮里晒干的酸枣仁、白芍,正低头盘算着今晚熬一碗安神汤药,耳边传来前院下人喧哗的动静,脚步声一路朝着落絮院而来。
我下意识停住脚步,侧身隐在海棠花树后方,抬眼望去。
乌木鎏金豪车停在院门口,沈家本家的大管家躬身站在廊下,神色肃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沈家不靠兵权立足,却是京城盘踞百年的商贾巨擘,南北银庄、远洋商行尽数握在手中,财力碾压一众勋贵世家。可整个京城,没有哪家名门贵女愿意嫁去沈家本家,只因沈家独子沈砚,身患重度狂躁症,性情暴戾无常,极易情绪失控,轻则砸碎满屋器物,重则伤人泄愤,年少数次当众发狂,自此常年闭锁深宅,与世隔绝。
我静静站在花影里,听管家一字一句,向父亲、二夫人道明来意。
“李家二爷,二夫人,大喜。沈砚少爷偶然窥见大小姐李映棠的宴会留影,一眼倾心,沈家家主亲自点头,今日专程上门提亲,求取映棠小姐为沈府少夫人。三日内聘礼尽数送抵,择良辰大婚。”
那一刻,我清清楚楚看见,父亲握着玉折扇的手猛地僵住,扇面卡在半开的位置,眼底翻涌着狂喜,又藏着深入骨髓的惶恐;二夫人指尖狠狠绞着腰间锦绣绢帕,指腹掐出几道发白的印子,声音发颤,反复确认这桩婚事的真假。
富贵滔天,可代价是嫁给一个随时会失控发疯的男人。
旁人趋之若鹜的顶级姻缘,在深知内情的人眼里,是一座步步惊心的囚笼。
晚风卷起细碎花瓣,落在我的素色布裙裙摆,心口骤然往下一沉,酸涩顺着四肢百骸漫上来。
又是这样。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永远先落在李映棠头上。哪怕这桩婚事带着致命风险,姐姐永远拥有优先选择权,而我,永远只能站在角落,捡拾所有人挑剩下的残渣,承接旁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
我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目光穿过雕花窗棂,望向正厅珠帘后的身影。李映棠一身西洋新款连衣裙,卷发蓬松精致,眉眼骄矜明艳,是被所有人捧着长大的天之骄女,她绝不会把自己一辈子,葬送在一个疯癫病人身上。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珠帘被一把甩开,李映棠面色惨白,眼底盛满恐惧与厌弃,半句客套话都不肯多说,转身径直回了卧房,砰的一声锁死房门,拒婚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
入夜,正屋的争执声顺着夜风,一字不漏钻进我的偏屋。
父亲苦口婆心劝说,劝她看清沈家滔天权势,拒婚会给整个李家招来灭顶之灾;二夫人跟着软语规劝,细数嫁入沈家后的无上荣光。
李映棠的哭声尖利又执拗,满是骄纵与恐惧:“我不嫁!我绝不嫁给一个疯子!谁能保证他哪天发病动手伤人?我相貌出众,爱慕我的世家公子数不胜数,凭什么困在深宅,日日提心吊胆,陪着一个疯人耗掉一生?”
被逼到绝境,她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
“这婚事谁愿意接谁接!李映桐最听话、最能忍,平日里伺候花草药材细致入微,最擅长看人脸色过日子,她命薄,天生受得住苦,让她替我嫁过去,刚好配那个有病的沈砚!”
我坐在窗前,指尖死死扣住冰冷的木窗沿,指甲陷进木纹里,骨节绷得泛白,喉咙干涩发紧,胸腔里堵着一团化不开的委屈与不甘。
同是李家血脉,凭什么风光顺遂永远归她,深渊绝境永远丢给我?
长年隐忍刻进了骨子里,翻涌的情绪挣扎片刻,终究被我一点点压了下去。
我认认真真复盘眼前所有出路:留在李家,我一辈子只会被当做衬托李映棠的背景板,日后婚事只会被家族随意潦草处置,嫁给庸碌之人,一辈子看人脸色,卑微度日;嫁入沈家,纵然沈砚性情暴戾、深陷躁郁深渊,可我至少能彻底脱离李家这座困住我的牢笼,拥有属于自己的一方宅院,衣食无忧,不必再看人脸色苟活。
于我而言,这场人人避之不及的错嫁,是唯一逃离泥沼的出路。
念头落定,我缓缓松开攥紧窗沿的手,眼底的酸涩尽数沉淀,只剩一片通透平静。
翌日破晓,天光铺满地,沈家浩浩荡荡的聘礼队伍抬着数十台礼箱入府,金玉珠宝、田契银庄票据、远洋股份堆满整座庭院,满城震动,人人艳羡李家攀上高枝。
可本该出面谢聘的准新娘李映棠,闭门不出,誓死不肯踏出房门半步。
沈家管事面色越来越沉,耐心耗尽,父亲满脸羞愧,脚步沉重踏入我的落絮偏院,嗓音沙哑,字字带着无可奈何的愧疚:“映桐,你姐姐执意拒婚,沈家势大,一旦悔婚,整个李家都会倾覆,爹实在没有办法……”
我缓缓站起身,心底早已做好决断,语气清淡安稳,一字敲定余生归宿:“我嫁。”
管事长松一口气,上前递来一枚鎏金怀表,金属外壳触感微凉,纹路精致考究:“这是沈少爷亲手挑选的定情信物,原本赠予大小姐,如今,归二小姐。”
我抬手接过怀表,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本该属于李映棠的荣华婚约,兜兜转转,终究落在了我这个替补身上。
三日后,大婚吉日,十里红妆沿街铺开,豪门仪仗绕城而行,声势浩大,轰动整座京城。李映棠自始至终,没有露面,没有半句送别。
一身金线海棠大红嫁衣落在我身上,我低着头,端坐在红轿之中,一路被送入幽深肃穆的沈府主宅。
庭院层层叠叠,海棠漫天纷飞,处处尽显富贵奢华,整座府邸却死寂沉沉,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
步入内室,梨花木太师椅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
墨色锦袍勾勒挺拔身形,肌肤冷白,眉眼锋利昳丽,容貌俊美极具攻击性,唯独一双漆黑眼眸,覆着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戾气,眼底潜藏着濒临失控的躁意,喜怒难测。
这就是沈砚,那个让全京城权贵闻之色变的狂躁症患者。
他抬眸,淡漠的视线扫过我的脸,目光在我素净温顺、低敛眉眼的模样上停顿片刻,眼底掠过落空后的躁戾,嗓音低沉沙哑,裹挟着躁郁带来的冷意,笃定发问:“你姐姐呢。”
我垂着眼,视线落在脚下青砖地面,语气平静无波:“不愿嫁。”
“所以,你来替她。”
一句陈述句,裹着嘲讽与烦躁,道尽这场婚事的荒唐可笑。
“是。”
沈砚指尖重重叩击太师椅扶手,指节泛白,压抑已久的狂躁在心底隐隐翻涌。他本是偶然一见李映棠的相片,才破例应允联姻,到头来,心上人弃他如敝履,送到他面前的,却是一个平平无奇、沉默寡言的替代品。
满心烦躁无处宣泄,他冷声道:“婚礼流程走完,你退下吧。”
我依言转身,脚步刚动,身后冷沉嗓音再次响起:“名字。”
“李映桐。”
沈砚淡淡瞥了一眼我的背影,眼底盛满不耐、厌弃与无处安放的躁郁,打心底抵触这场阴差阳错的错配婚姻。
他不会知道,此刻被他全盘抗拒、视作替身的我,往后会是这世间唯一一个,能稳稳压住他半生暴戾、安抚他躁郁心魔、渡他走出无尽深渊的救赎。
夜色渐深,沈府万籁俱寂,唯有海棠花瓣簌簌飘落,铺满青石庭院。
夜深露重,我躺在床上毫无睡意,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窗缝向外望去。
月光倾泻满地,海棠落英堆积一地,沈砚独自伫立在花树下,脊背绷得笔直,周身戾气疯狂翻涌,指尖死死攥着一枚和我手中一模一样的鎏金怀表,力道几乎要捏碎金属外壳。
他眉头紧锁,呼吸急促紊乱,眼底泛起一层失控的猩红,压抑的低喘断断续续溢出喉咙,器物磕碰的细微脆响,是他拼命压制狂躁发作的挣扎。
偏执、阴郁、暴戾、孤独,他所有不为人知的病痛、压抑的疯狂、脆弱的一面,只敢在无人的深夜,肆无忌惮外露。
他厌弃错嫁,厌弃替身,厌弃世事捉弄,却从未料到,这场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深渊婚约,是他被困躁郁黑渊多年,唯一照进心底的一束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