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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朝花(2)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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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六年里,严既明在华县,应奉雪在淮京,隔着三小时长途汽车的距离,思念横亘其中,一根网线遥渡心呓。
他们一般每周末聊天。
应奉雪家里什么都有,有台式电脑,也有笔记本电脑,甚至他爸妈还给他买了一台hellokitty图案的翻盖山寨手机。
但严既明什么也没有,他整个小学生活都盘踞在那座村子里,每天坐在爷爷的三蹦子后面去最近的镇子上学,一路颠得骨头散架,书包里的铅笔盒叮当乱响。严既明家里没有安装电话,更遑论网络。好在应奉雪临走前特地冲着外公外婆软磨硬泡了好一阵,说周末一定要让严既明来二老家用一会儿电脑。
严既明很不好意思打扰两位老人,因此每次来都不空着手,篮子里装满刚摘的豆角和青菜,叶子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他站在铁栅栏门前,先掸掉裤腿上的灰,再把那篮子菜检查一番后搁进臂弯里,最后抬手敲门。
外公来开门,严既明先鞠一躬,然后递上这篮绿油油的网费。外公头一回没接,笑着说不收,严既明便站在门口不肯进,手举着篮子定在半空,倔得很,僵持两三回后,外公拿他没辙,只好收下菜。
后来两位老人也不推让了,甚至每次见了他,都要朗声调侃几句:“哎还是咱家小严好,不像小应这一开学就没影儿咯!小严啊你家青菜真好吃哝,难怪你个头长这么高!”
严既明每次都被夸得耳尖红红,又仓促鞠了几躬后就躲进书房,把门轻轻带上,这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窗外枇杷树的影子映在屏幕上,他盯着那片横斜疏影看了一会儿,竟从枝杈交错间隐约窥见应奉雪的轮廓。弯弯的眼尾、翘起的薄唇还有一颗往他身上靠的毛茸茸的脑袋。
他摇摇头把那个幻影晃出去,熟练地登上QQ。头像刚亮起来的一瞬间,滴滴滴的消息提示音便络绎作响,争先恐后地往他跟前挤。
严既明点开那个跳动许久的头像。
应奉雪的QQ名是他深思熟虑后才定下来的,彼时他正处于漫画瘾的鼎盛时期,因此自己起了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圣血骑士",兴冲冲地搜了一下,发现居然有一万多个重名。
这世上竟有一万多个圣血骑士!赝品这么多,若是每个都来瓜分他的荣耀,这可得了?他当即拍案重来,立誓捍卫自己对于这个名字的绝对主权,于是在一串汉字后面缀上密密麻麻的火星文符号,搜完之后果然独一无二,他这才心满意足地锁定了这个高贵神秘的网络身份。
他的头像是从百度图片里精挑细选出来的伤感灰色带字图,底下用火星文写着"如果爱,请深爱",当他诚邀严既明点评时,严既明只发了个问号,应奉雪得意洋洋地唱“请你不要再迷恋哥哦哥只是一个传说”。
而严既明的头像则是系统默认的低品位企鹅,因此应奉雪每次都要抱怨:"你能不能换个头像啊?跟你聊天我都不知道在跟谁说话,像在跟一个机器人聊。"
严既明说好,然后换了另一只系统默认的企鹅,只是换了个角度。应奉雪发来一长串省略号,后面跟了六个带血的菜刀,圣血骑士果真杀气凛然。
"既明哥哥,我们今天体育课跑步,我跑了第一名哦~~(捂嘴笑)"
"那很好。(大拇指)"
"但跑完腿疼死了,明天肯定走不动路了!(哭泣)"
"那请假。"
"请什么假呀,明天有音乐课!我最喜欢音乐课了,老师每次都夸我,说我长得好看,声音好听,将来能当大明星呢!到时候你找我签名我不要钱(墨镜耍酷)"
应奉雪的消息总是这样跳脱,上一句还在抱怨腿疼,下一句已经转向未来的聚光灯。
严既明把那些消息从头到尾看完,往往需要从上到下划两遍才能理清他的逻辑。后来他发现应奉雪的逻辑就是没有逻辑,像一只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的毛线球,线头到处都是,你顺着哪一根扯都能扯出一大截,但永远扯不完。
他看着看着就不想理了,索性放任自己躺进那团乱线里去。
他们偶尔也会视频通话,但那个年代画质总是模糊的,音画也不同步,可是在严既明看来,应奉雪的脸和声音就是能穿透那些噪点和延迟,热乎乎地印在自己的视网膜和耳膜上。
他说他在开心网上偷了好多朋友的菜,玩模拟炒股亏了好多钱当时以为钱是真的哭着喊家里破产了,还说自己养了一只虚拟宠物天天饿得嗷嗷叫,最后说他现在在玩奥比岛,每次考试考到第一就能买五张充值红宝石的卡。
"你有奥比岛账号吗?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没有。"
"哎呀你去注册一个嘛!我带你!到时候我带我家小精灵去找你玩!"
"我不玩游戏。"
应奉雪发了一个气呼呼扭头的黄豆表情。
几分钟后,屏幕上一只顶着华丽头衔的贵族熊就拽着一只光秃秃的新手熊,开始在奥比岛的大街小巷上横冲直撞。
可是后来应奉雪的消息里开始长出别人的名字。起初是零星几个,混在絮絮叨叨的日常里,不仔细看就混过去了。但那些名字越来越密,镶嵌在"今天我和谁谁谁去……"的句式里,鲜明又尖锐。
他说昨天和女同桌偷偷分辣条,结果不小心把油渍沾在作业本上,俩人只能唉声叹气,撕掉重写;他说今天和住在他家隔壁的班长放学一起回家,俩人聊了一路喜羊羊的剧情;他还说明天约了其他班的男生pk围棋,而他的某个队友特别厉害,俩人经常在一起研究棋谱。
昨天,今天,明天,都有不同的名字。
严既明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他把光标移到输入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却不知道该落在哪个字母上,最后他敲了一句:"嗯,加油。"
点击发送。
隔了七分钟,应奉雪回了一个"嗯嗯"和蹦跳的小熊表情。
七分钟。他甚至能想象到应奉雪的聊天窗口是怎样的拥挤,而他就是石缝里的野草,要等到周遭参天茂林都饱饮阳光甘露后,才能分得一点温暖。
严既明其实是怕过的,怕得比那些名字出现得更早,早到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某个周末的下午,他坐在电脑前准备回复这五天攒的消息却发现它们不再像以前那么多时;也许是应奉雪发来的消息里有一句话,他思考了许久也没接上,因为他不了解属于一座年轻繁荣的城市的话题。
那种怕像是田野里的人看见天边堆垒的厚云,知道要下雨,却又惴惴于何时才会下。应奉雪的世界正在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扩到他不可知不可及的地方,而他只能短暂借居在书房里,隔着屏幕,隔着每个周末攒下的五天空白,用一根细细的网线把自己拴在应奉雪的世界边缘。
于是严既明回消息变得更勤了,以前对于积攒的消息,他一般挑最重要的回,现在是一条条回;应奉雪发来的每一条,他都先在脑子里过几遍,挑选最妥帖的措辞,开始漫长的修饰,磨掉棱角,磨掉一切可能硌着对方的粗糙。
他开始徒劳地琢磨那句"你今天和谁一起玩的"该不该问,琢磨那个名字他该不该记住,琢磨还要说什么才能把话头续上,才能让这片来自遥远乡土的浮萍重新泊在那片江海上。
他也试过在学校里交其他朋友,但他发现自己做不到,应奉雪太好了,好到他只低头嗅了一回,便认定那是世间唯一的馥郁,于是擅自从胸膛里剖出心土,固执地交付,也不问那人接不接,他给了便是给了。那方土从此只长那一株,年年岁岁,霜雪不摧,风雨不折,四季如何嬗变,山月如何盈亏,皆已成定局。
所以寒假成了严既明最盼望的日子。
因为应奉雪上小学后就不再回华县过暑假,华县和淮京距离不算近,而应奉雪的外公外婆年事渐高,应家父母也舍不得再把孩子丢给老人受累。加上应奉雪也渐渐是个小大人了,暑假三分之一的时间待在兴趣班,算是变相托管,剩下的时间待在家里,父母请了一个保姆照料午晚饭,他就自己看看书、做做卷子、上上网,也算稳妥。
但寒假不一样,寒假里藏着一道固若金汤的新年,应奉雪一般大年初四来,初八走。严既明每年都会在村子门口等他,手揣在棉袄兜里,远远地看,直到看见应奉雪从小轿车里下来,他才迈步去迎接应奉雪张开的双臂。
每年严既明都会给应奉雪包十块钱红包,那十块钱是严既明提前一周去镇上银行换的,挑了最挺括平整的一张,将它郑重地塞进崭新的红包封里。
而应奉雪带给他的礼物每年都不一样。一开始是城里那些包装花哨的零食和玩具,严既明舍不得拆,零食放到过期也舍不得扔盒子,连糖纸都要摊平了夹进铁盒里。
后来礼物换了品类:外出旅游带回来的贝壳和石头啦,某座名山的纪念书签啦,还有一只从庙会上买的编织小狼。
四年级的时候应奉雪塞给他一只透明的玻璃罐子,里面塞满了五颜六色的折纸星星。
后来很多年里,严既明经常把那只铁盒打开。编织小狼的爪子散了,被他拿胶水粘回去,但粘歪了。那漂亮贝壳显然不是天然的,因为掉漆了,不过他没说,应奉雪来随机抽查前他都用彩笔涂一遍,因为要是应奉雪知道自己送了假货,估计会愧疚得哭鼻子。书签他之前经常用,边角磨出毛燥的软刺,所以他不敢再消耗它的青春,只能塑封起来当琥珀一样观赏。玻璃罐里的星星一颗没有少,他经常数,比葛朗台清点金库时还要虔诚。
他喜欢摩挲那些东西,掌心与回忆擦出火星,焚着过载的思念,它们却又如春风吹又生一般,不灭不休。
今年是第六年了。
严既明照例站在村口等,村口那棵老树的虬曲枝干在冬日冷光里佝偻,像一封信写到第六年的开头,却不忍收尾,便将那口笔韵强行拖长,长到落在地上,落在陈旧的岁月里,无法生长出新的篇章。
年年这个时候,年年这条土路,年年那辆黑色小轿车从灰白水泥路尽头浮出来,年年那个人蹦蹦跳跳从车上下来。
此刻,应奉雪裹着崭新的白色鹅绒羽绒服,他看见严既明后笑了一下,那个笑似乎是熟悉的底色,可严既明觉得它薄了,薄得透光,一点没有曾经浓墨重彩的热切。
“等久了吧?”应奉雪说,一只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另一只手提着纸袋,塞进严既明怀里,“今年去屏州旅游了,顺便给你带了条围巾,很软的。”
没有喊既明哥哥。
没有扑上来的拥抱。
顺便一词蘸着漫不经心的残忍。
严既明默默想着,把纸袋打开一条缝,里面装着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他立马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硬硬的标签硌着他的脖颈,他偏一下头便扎一下,但他没摘,甚至用力把围巾又紧了一圈。
可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应奉雪已经转身往后备箱走过去,弯着腰去够给外公外婆的礼物。
他的心里下起淋漓的失落。
他湿漉漉地站在冬天冷硬的空气里,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什么,就是因为不知道,那痛才钝得格外漫长。
应奉雪把礼物提在手里,往村里走几步,回过头来,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
严既明还站在原地,像是枝桠长出的一截孤影。
“欸,愣着干嘛,走呀。”应奉雪招呼他。
严既明如梦初醒,愣愣地回了一声“哦”,心里竟因那一个鲜活的“欸”字生出廉价潦草的雀跃,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那个“欸”不过是一个随意的语气词,随意得就像应奉雪顺便挑选的围巾。
可他控制不了。
严既明把围巾又裹紧了一些,借着那点疼把勇气攒了一攒,说道:“我今年有一个机会。”
应奉雪和他并肩走着,于是侧过脸问:“什么机会?”
“淮京初级中学给各县城都放了一个名额,”他说,只要考到县城第一名,就可以去那边读书,我会努力的。”
他盯着应奉雪的表情变化,他以为会看见一双惊喜的眼睛,听见那种叽叽喳喳的“真的吗,你一定可以的!那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他甚至已经浅浅勾起唇角,作出笑容绽放前的预备动作。
但没有。
“好呀,那你要加油哦!”
严既明将那抹弧度收进嘴角的纹路里,塑料标签又扎了他一下,这一次格外地疼。
那四天,严既明发现自己开始数数了,从前他不会这样的,从前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应奉雪的光芒自会铺天盖地落下来,他不必刻意伸手去接,光自会降临在他的身魂。
可如今那束光窄了,淡了,被切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也摇摇晃晃,大有地崩山摧之势,所以他不得不小心翼翼地拿掌心去拢,如果拢得慢一点就漏掉了。他开始丈量应奉雪和他一起时隔了多少步的距离,计算自己跟应奉雪说话时对方有几次低头看手机……
“我这学期读了一本书。”初五那天,严既明坐在应奉雪身边给他剥橘子,他剥得仔细,会把橘络扯干净才放在应奉雪面前,“讲的是一个大将军被奸臣害死了,但他重生了,回到了他刚立功的时候……”
他顿了一下,因为在斟酌如何把那个故事说得足够有吸引力,好让应奉雪能转过脸来。可应奉雪还是在低头看手机,他按着手机键回复同学的QQ消息,挂链晃出清脆但刺耳的声音。
“……虽然重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但这一次他还是活出了不一样的人生。”严既明把那个句子说完了。
应奉雪抬起头来,终于从手机里那段没有严既明的精彩故事中临时抽身:“啊?重生?”
“嗯,那本书在网上很火,最近刚出版,剧情还挺有意思的,是重生复仇的故事。”严既明赶紧接过话茬。
其实他根本不喜欢网络小说,可他天真而固执地认为也许现在的同龄人都喜欢这一类,也许他记住那几个惊心动魄的情节,学会用那些新潮的网络用词,就能重新走进应奉雪那个明明四通八达?,入口却越来越小的世界里。
“哦哦。”应奉雪点点头,又低头看手机,“听起来挺有意思的,那你读完了借我看看?”
严既明想说我可以读给你听,现在就可以,我坐在你旁边,外面在下雪,空调吹得很暖,我一只手给你剥橘子,另一只手可以捧着书为你从头念到尾。但他观察到应奉雪的目光已经落回了屏幕上,所以他把那句“我可以读给你听”压了下去。
“嗯,”他说,“读完了给你。”
次日严既明到的时候应奉雪还没起床,他就坐在书房里等,把那本书又翻了翻,自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把几个精彩的句子反复练习。他想着等会儿见到应奉雪,他就说这有一段写得特别厉害,我读给你听好不好。
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应奉雪穿了件灰色睡衣走进来,揉着眼睛说早安。
严既明把那页纸又默读了一遍。
但应奉雪路过他身边,径直把电脑打开,说“我先玩一把QQ飞车,同学都在线上呢”,他把耳机插进去的时候甚至回头冲严既明笑了一下。
严既明坐在旁边,听着耳机里漏出来的游戏音效,还有应奉雪偶尔说的“左边左边”“哎呀踩到香蕉皮了”“你等等我我买件衣服”。他把那本书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着那一页,那些他反复练习的句子在舌根下等了一轮又一轮,终于无声无息地黯然退场。
他等了整整四十分钟,最后把书合上了。
严既明起身时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嘎吱声,他甚至故意弄得更响一点,但应奉雪没有回头。他又站了片刻,终于转身推开书房的门,这次他选择轻轻带上。
初六初七严既明没有再去找应奉雪,应奉雪也没来找他。也许应奉雪现在根本不会注意到他不在,游戏照样开着,消息照样回着,他的世界依旧拥挤着。
严既明想,如果自己不去,那两天大概就真的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直到初八那天。
严既明终究还是去了那棵老树下,看着车门打开,看着那团白色的身影被车窗玻璃虚化了轮廓,他突然觉得站不稳了,他感觉自己的整个灵魂都被引擎声震得塌陷,连同脚下的水泥地也跟着下沉,沉进那个即将没有应奉雪的世界里。
他考不上,留在华县,而应奉雪还是在淮京,依旧是一根网线,越拖越长,越拖越薄,像一条河在寒冬逐渐断流,从一开始小段地干涸,到最后整条丑陋的河床都露了出来,而回忆就是河底粗砾模糊的石头,会在之后每次抚摸时都要被刺出血来。
他就站在那里,他害怕,却不知言从何起,他无措,又难晓意将何去。现在是冬天,他甚至不能折送一枝灞桥绿柳,只能任浩荡离愁在胸腔里扬鞭长鸣。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跑起来的,棉鞋竟也能踩出凌乱沉重的脚步声,他喉咙开始疼,无数的话在唇齿里烧,烧得他再也支撑不住那份滚烫,只能惨然言败,那些没有被接住的话、那些没有被承托的目光、那些没有结尾的等待、那些他以为可以慢慢说但也许根本没有机会说的话,它们开始鏖战、交融,最终凝成三声呐喊。
"应奉雪!"
他把两只手拢在嘴边,让风吹去他的失态、他的恐慌、他的热烈。
"我一定会考上的!!"
"你等我!!!"
最后那三个字他喊哑了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