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夕拾(2) 今天他 ...
-
今天他应奉雪一定要拿下严既明,不惜一切代价!
酒精浇在燃起的胆量上,把应奉雪的理智烧得噼啪作响,映红了脸。
他往沙发里靠了靠,下颌微抬,肱骨舒展,摆出一个他自认为足够居高临下的角度。
“许久不见,你就这么自甘下贱?”应奉雪将生来鸣脆清越的声音往沙砾里滚一圈,刻意锻铸成粗沉的气泡音,再配上这句他在横店听过无数次的雷剧台词——
当当当,粉墨登场。
这台词咋了?这台词可太好了。
这句话说完,应奉雪就爽了。
他想起从初中起严既明对自己顽固持久的沉默与失约的偏爱,通体舒泰的爽感在四肢百骸流淌,然而却在达到巅峰时突然泄了气,灰溜溜下场,一种莫名的委屈开始大着嗓门报幕。
是的,委屈。
这阴险狡猾的情绪不在前面冲锋陷阵,偏在回忆翻江倒海时溜进来,不声不响地往地上一趟,他不慎踩中,于是人仰马翻,旗倒兵散。
凭什么自己辛辛苦苦喜欢二十年的人,别人几张钞票就能买下?自己的喜欢是多不值钱?而严既明他自己又把自己看得多不值钱?
他越想越难受,短短几分钟,震惊、愤怒、痛快、委屈四种情绪轮番登场,在心炉里烧得轰轰烈烈,但最后留在底下的残渣只剩下心疼,心疼自己,也心疼他。
“你的酒。”严既明的声音比应奉雪记忆里还要好听,像落了尘灰的古琴,但拨弦一瞬,云开雨霁。
“酒你大爷!”
应奉雪久违的哭泣天赋终于姗姗回归。他不再说话,只红着眼恶狠狠地瞪着严既明。
严既明沉默地看着他,长睫覆下来。
“对不起让你失望了。”
应奉雪愣住了。
就在刚刚,他正给自己的各种情绪贴上血条,结果还没粘好,愤怒和痛快这两栏就因为这句话先直接减了50%的HP。
"我爷爷上个月查出来肺上长了东西。"严既明把酒瓶搁在茶几上,"但我还在读研,没有正式工作。"
他抬起静谧深邃的眼:"我也想过别的办法,但其他兼职来钱太慢了。
“这里服务生薪水高,所以…… ”严既明的话戛然而止,但应奉雪已经在心里把这悲惨的因果嚼了一遍又一遍。
HP瞬间清空。
他的声音哑了火,本来那些被凶狠打磨的明讽暗怨也不知道该不该扔,当真是拔剑四顾心茫然了:“你……我……”
“没关系,我知道你看不上我,我不打扰你了。”严既明缓缓道,他的语调向来平稳无波,尾音收得干净利落,可现在却破天荒地碎了一拍。
就那一拍,应奉雪觉得心口那座刚垒起来的城墙也碎了,于是闸门另一头泛滥成灾的愧疚与怜爱如洪水过境,把他淹没在名为救赎的命题里。
应奉雪斩钉截铁:“你别卖了,我养你。”
“可是……”
"什么可是,工作辞了,我养你,"
“我不想拖累你。”
应奉雪噎住了,心也更软了,索性头一扭,把牛吹上了天:“拖累你个头啊,啰里吧嗦的,我是大明星,我有钱懂不?片酬一天就几十万,养你绰绰有余。”
他故作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从沙发最角落摸出反扣的手机。刚才说出那句"日薪几十万"的宣言后,他自己先被自己将了一军,心虚得厉害,想悄悄瞄一眼账户余额给自己壮壮胆。
结果弹出好几条微信消息和未接来电。
-小应你回来吧,安排的狗仔本来都准备好了,人也到了,结果摄像机突然坏了,想拿手机拍的时候又正好摔了一跤,手机也摔坏了,所以现在才联系上我说拍不了了。
-怎么没回复?
-哦哦还有小李,真是神人了,本来给你们炒CP的前提得都是单身,结果说是被对象发现今晚来淡山会所,以为他在外面养了三儿,这不,被电话叫回去了。
-先回来吧,这路今晚走不通。
应奉雪看着那几行字,都快无语笑了,行呗,条条大路通臭水沟是吧!他准备好的那份"黑红成名"的剧本,还没开场,导演睡着了,编剧跑路了,摄影师罢工了,留他一个人在空荡荡的舞台上演独角戏,聚光灯还是坏的。
他咬着后槽牙深吸一口气,目光对上严既明安静的视线,那种荒诞的恼怒渐渐被一种庆幸取代。
还好还好,严既明不会撞上李崇云,也不知道自己一个多小时前还在这儿摩拳擦掌准备为事业献身。
然而他那口气还没吐完,严既明就扔出了一个毫无眼力见的问题:“对了,你还没有回答你怎么在……”
呵,他应奉雪是谁?一流的演员,一流的头脑,反应比AI还快,演技比政客还炉火纯青。
他用指尖漫不经心地叩了叩桌面,端着一副上流人物的架子:“话怎么那么多?当然是谈大制作的具体细节,你去收拾收拾,我这边工作完了就接你。”
严既明接得比他尾音落下的速度还快:“接我去哪儿?”
应奉雪恨不得抽三秒前的自己俩耳光,装装装,吹吹吹,自己的脑子怎么完全跟不上说大话的速度?不行,应奉雪,你不能一张嘴就是这种没脑子的霸总台词!
“我都包养你了,你不住我那边吗?”
行,现在他恨不得给自己给自己十连击耳光了。
就当应奉雪在“把他接回去岂不是看到我住的小公寓显得我格调很低”和“牺牲自己的钱包和幸福指数专门租个大房子养他或者住酒店”之间犹豫时,严既明终于说了句人话,一句应奉雪觉得是他当演员以来最幸运最动人最雪中送炭的一句话。
“没事,我有一套住房,在兰汀新府,26层单人公寓。”
应奉雪的感动咕噜噜沸腾了半秒就停了,仔细一回味,那感动瞬间褪色,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没钱怎么住得起这么好的房子?那边房价在霓海排得上前五了吧? ”
严既明沉吟须臾:“你可以理解为和朋友有关。”
哟,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不能直说的?朋友?谁知道是什么朋友?正经朋友能把房子借给他住?而且他这么穷又付不起房租,谁知道是不是……
应奉雪明白了,无语了,义愤填膺地抓了顶生机勃勃的帽子往头上扣,气呼呼瞠目。
“正经朋友。”
“你不用解释,关我什么事!”
“你说养我,那我的事就是你的事,况且我永远不会骗你。我先出去收拾一下,在大堂等你。”严既明见他扭过头,两腮膨得鼓鼓囊囊,嘴角竟浅浅勾了一下,“你不会拒绝送我回去的,对吧?”
俩人出来时夜雨正斜织,雨丝被风捋成细线,似乎一切愁情、怨怼、疲倦全都被缝进这条巷子的暗与明中,檐下积水映着路灯,一畦畦地亮着。
应奉雪还沉浸在对严既明和他朋友到底是什么关系的拊膺长考中,抱着帆布包往门口一杵,一点也挪动贵步的意思。
倒是他那位新晋的小白脸见金主沉色不语、岿然不动,十分识相地打了辆豪华专车。
片刻之后一辆车便从雨幕深处缓缓滑来,车身锃亮,漆面髹着满街灯火,在夜里像一尾游动的银蟒。
应奉雪脸更黑了,这个败家爷们儿!淡山会所离兰汀新府那么远,打个特惠车得了,打专车不得好几百?他正心疼着,严既明已经拉开了后座车门,侧身站在雨里,掌心摊平悬在应奉雪头顶,雨水顺着他的手腕滑进袖口。
应奉雪闷闷地坐进车后座。
车门合上,潸然雨幕被隔绝在外,只剩从车顶传来的被稀释过的沙沙声,却繁殖出更深更寂寞的安静。
应奉雪把脸侧向窗外,注视着承载月色的细密水流在车窗玻璃上淌着。他看了一会儿便收回了视线,低头看自己膝上那只帆布包。
他没有什么物欲,生活浮沉在“凑合”二字里,那只包拉链头掉了半个,用一根红色绳结系着当拉环。他忽然觉得这包在严既明面前有些寒酸,下意识把它往身侧掖了掖。
他害怕与严既明之间流动的安静,明明灭灭的光,影影幢幢的回忆,自幽深心壑狂嗥奔赴,使得他不能保持伪饰的怡然,于是他赶紧从嗓子里捞出一句话来撑着:“你爷爷的病还好吗?”
严既明沉默了一瞬:“嗯。”
应奉雪没有再追问,他清楚严既明的性格,越深沉的苦厄越是沉默,越不愿意挂在嘴上风吹日晒,只会在身处阒室时往心口扎一根针,让酸楚慢慢漏掉。
应奉雪赶紧打岔:“到时候我把打车费转给你,既然你跟了我,总不能让你花钱。”
此时酒精催化的冲动已经狼狈退场,妆面褪尽,又露出他多年来胆怯羞涩的底色,裸裎的紧张亦被推到聚光灯前,在成年人的欲言又止中瑟瑟。
“跟了我”这三个字暧昧得过于沉重,话音刚落他就偷偷觑了严既明一眼。
那人靠在座椅上,侧脸的轮廓被窗外光影或浓或淡地勾勒着,每一笔都落得漂亮,看不出什么表情。
“没事,我有打车券,用不完就过期了。”
应奉雪松了一口气,赶紧又扔出一句:"呃……你在那边工作不容易吧,如果遇到不讲理的客人……"
严既明这次回应得很快:“其实我今天刚来,你是我接待的第一个人。”
应奉雪心里美滋滋的,他把脸重新侧向窗外,偷偷弯了弯嘴角。
嗯,第一个人。
出租车在雨幕中穿行了约莫五十分钟,终于在兰汀新府门口停稳。雨刷最后一次扫过挡风玻璃,将面前这座庞然的住宅区揩成一片模糊的富丽。
严既明率先下车,他撑开雨伞,将伞檐微微倾向车门,注视着后座的应奉雪。
应奉雪轻咳几声,绞了几圈帆布包的带子,犹犹豫豫道:"那我……先走了?"他刻意将每个字都吟诵得藕断丝连,以期对方能揪着这根红线,给今夜的故事留下一个“未完待续”的判词。
快留我,快留我,你留我一下我就……
"外面雨大。"严既明沉声道,"上去坐坐吧,等雨小一点再走。"
那根红线被攥住了,顺势把另一头应奉雪的嘴角也提了起来,他赶紧钻进严既明的伞下,随着他一步步往前走。
兰汀新府的门厅挑高大约四米,地面铺着进口的大理石,前台穿制服的礼宾微微欠身,严既明点了下头算是回应。应奉雪站在电梯里,心跳也随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变化。
电梯停了,嵌灯投下柔和的暖光,一路延伸至那扇雕花铜门。严既明用指纹开了锁,门推开的时候,玄关的灯先亮了——是清雅的暖白调,漫出来一汪柔软的月色,整间屋子清简沉稳,没有太多家具,目之所及皆是安然的空阔。落地窗收容了霓海的夜景,却不显傲慢的襟怀,墙面是淡淡的米灰色,如古籍一般温润儒和。
整个布置删删减减了这座住宅区原本的奢靡虚词,呈现出兼容古韵的冷瘦和现代的疏朗。
严既明侧身让开半步,蹲下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绒毛拖鞋。应奉雪习惯性地像小时候那样将脚踢进去,拖鞋的绒毛厚实柔软,他舒服地眯了眯眼,那点局促被脚底的热意烘散了一些。
“你朋友真有钱啊,把这么好的房子借给你住。”
“他最近很忙,要去国外一段时间。正好这边离医院也近,你先坐吧。"严既明将空调调到合适的温度,转身进了厨房。
应奉雪在沙发边沿坐下,帆布包搁在膝盖上,手指捻着那根红色绳结上勾来勾去,目光好奇地在这间屋子里游弋,最终在水晶柜里一枚玉佩前逡巡。
那是一枚鱼形玉佩,翠中游白,素内流碧,剔透得近乎无邪,只是底色里竟沁着薄薄一层嫣红,在这古色空灵的匠韵里,这抹流徙的绯色便显得绮丽轰烈起来。而那鱼形象亦是生动:脊背弓起,将跃未跃;鱼尾留了半分未竟,剖面磨得圆满,只等另一半来合。
鱼唇衔鱼唇,鱼尾接鱼尾,合起来才是完完整整的濡沫绝唱。
应奉雪陷入了沉思。
此时严既明已经端着两杯热牛奶从厨房出来了,他把其中一只杯子搁在应奉雪面前的茶几上,随后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空位,那片空位很窄,窄得仿佛挪一挪手指就能交换彼此的温度;又很宽,宽得像多年以来重复上演的回避沉默。
应奉雪把杯子捧起来,低头啜了一口,牛奶顺着喉咙滑下去:“谢谢。”
严既明凝睇他滚动的喉结:“不用。”
应奉雪指了指柜子里的玉佩:“那个玉佩,看着好眼熟。”
“嗯,本来是一对双鱼玉佩。”
应奉雪双唇翕合,小声嘟囔:“那当年为什么……”他还没问完,自己就先泄了气。
严既明没有接他的话,任二人之间荡开一圈稍显沉重的静谧。然而将回忆剥皮抽筋,将年少的困惑削肉剔骨并非他此刻的目的,大约过了两分钟,他缓缓问出了一个问题,“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应奉雪的心跳得乱七八糟,毕竟他现在已经算清醒状态了,身上连一层可以伪装的醉意都没剩下,实在模拟不出在淡山会所里那副霸道跋扈的样子,但他还是硬着头皮道:“不是说了你辞职我养你嘛……”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吗?”严既明往旁边挪了半寸。
应奉雪的心都要跳出来了。
“什么做什么?”
“你包养我,不需要我做什么吗?”
应奉雪的脑子里瞬间闪过十几帧画面,每一帧都烫得他脸色发红,他在心里把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摁下去,又偷偷拎起来觑一眼,再摁下去,又意犹未尽地捞起来。
他很想大义凛然地挥手说我包养你只是心疼你不需要你出卖身体,但他面对“无私奉献,圣洁无欲”的高尚情操时又做不到真正投诚。
爱是性的批注,性是爱的例证,面对喜欢多年的人时,又怎会做到不对爱臣服,不对欲缴械?
窗外雨声渐密。
“不需要吗?”那口温热动人的气息扑在应奉雪的耳畔,轻得像盘绕巫山的杳霭。
可是他又不免胡思乱想,若是其他人包养严既明,严既明是否也像此刻这样急切地想要宣誓自己的身体价值?
是的,急切。
在今天之前,应奉雪很难将这个词和严既明联系在一起,急切是失智廉价的,而严既明永远是不慌不忙垂眼漠视的那一个。
“你、你不能这样。”应奉雪深吸了一口气,最终颤巍巍地对着爱情的圣洁性俯首跪膝,“你不能这么自甘堕落。”
严既明的喉间漏出一声短促的气音,语气里似乎也浮起一弯笑意:“不需要给你做饭、收拾家里,替你安排好工作,为你收集整理圈内信息吗?”
“啊?”应奉雪大脑宕机了。
“你既然让我辞职,还要包养我,那我就相当于给你打工了,照顾生活和工作是应该的吧?”严既明悠悠道。
应奉雪的整张脸像是被人猛然摁进胭脂水里,抬起来时已经红得精彩纷呈,他羞愤地扭过头:“严既明,你他……”
戛然而止。
一枚吻泊在应奉雪的颊侧,很轻却很烫,明明一切风平浪静,可系舟的缆绳却骤然绷断,于是那个吻滑进他的唇间,从浅滩的涟漪溯入欲念的深隅,荒腔走板,又自然而然。
吹而又生的野莽,奔而又返的汹潮,歇而又烈的激雨,皆在俗尘忘情翻覆。淋漓霞光在喘息里坠落,匍匐在色相凡胎,已忘了回天。
他吞没了最后那点疏离的距离,手指寻见应奉雪的指缝,然后一根一根地扣了进去,严丝合缝,如同一株等了多年终于攀上墙垣的藤,缠得那样紧。
那样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