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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因果(2)     严 ...

  •   严既明死后的第一个月,应奉雪哭哑了嗓子。

      两年多徒劳的奔走与辩护,在他弯折的脊背上钉了满背的针眼,血一泓一泓地渗,髓一注一注地漏,可哭出来的新泪又把那些淌尽的东西重新灌回他的七窍,于是那把清癯枯骨周而复始地干涸又饱胀,他甚至在期许一种更澎湃的痛,一股自三十三天而下的洪流,能将他的神魂冲得崩裂成齑。

      “严既明……”他的名字在他的舌尖反复翻滚,很轻,轻得像杳杳难寻的轻烟,很重,重得悲风托不住遗响。

      严既明死后的第二个月,他不再哭了。

      因为第一个月他几乎调用了全身所有的液体,去哭去嚎去发疯,声声泣怆,字字啼血,句句凄神寒骨,所以现在他已经把自己熬成一抔焦土,拌着严既明的骨灰,分不清到底谁已死谁在活。

      严既明死后的第三个月,应奉雪觉得自己终于正常了。

      他开始继续接戏、拍广告,他甚至学会了烹饪,他喜欢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锋光仿佛也落在他的皮肉上,但砍不透,他皮肉太厚了,厚得像一堵早该坍塌却依旧耸立的墙。

      夜色正浓,堵在他心门,别人进不得,他也出不得。外面狂风骤雨,而他瞪着湛然双目,充耳未闻,腰上那枚鱼形玉佩随着他切菜的幅度轻轻晃荡。

      谎言和他的屋子一样被修得富丽堂皇,兀自在这间空中楼阁里矫饰黄粱。

      今天是2028年9月17日,他说,严既明,今天天气很好,我终于不想你了。

      ……

      那枚鱼形玉佩是严既明在他13岁生日那天送给他的。

      那天晚上应奉雪正在拆朋友们送的礼物,看到那只无名的浅灰色绒面小盒子时,他愣了好几秒。盒盖掀开一瞬,温润玉色蹁跹浮跃,凝着一泓初春尚未化透的碧溪,应奉雪的拇指摩挲着微凉的玉面,心里头翻涌酸意。

      他其实很久没有好好跟严既明说过话了。

      事情要从五年级说起。

      那年他的个子窜得飞快,但声线的下沉速度却远不如身高的变化,他说话的声音依旧细软清亮,平铺了一整天波光粼粼的夏天。

      那一年学校里忽然流行起一个词,男生之间互相骂着玩,谁跑得慢了,谁说话声音细了一点,又或者谁和女生关系好点,就会被嬉皮笑脸地追着喊"娘炮"。

      他其实不明白那个词,拆开来看每一个字都平常安分,各有各的笔画与义项,但偏偏有人把它们揉在一起,搓细磨尖,浇上一炉贬义的铁水,淬成一件理直气壮伤人的凶器。

      体育课跑完步,男生们瘫在人工草地上用衣角抹汗喘气,应奉雪没和他们躺在一起,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包印花纸巾,抽出一张对折,沿着发际线按了一圈,又抽了一张擦拭后颈。

      他听见身后有人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他没听清,回过头去,那几个男生别开脸笑了,其中一个用胳膊肘捅了捅另一个。

      后来他渐渐听清了那些话。

      "服了,他跑完步擦汗还用纸啊?"
      "他讲话好嗲啊,一点也不阳刚,听得我要吐了。"
      "你知不知道他的文具盒是hellokitty啊?娘们兮兮的,就喜欢这种女生喜欢的东西。"
      “他名字里都有雪这个字,雪不是女的才用的吗?”

      课间操结束时他站在队列里,前面的男生回头看了他一眼,眉梢一挑,说欸小姑娘你站错了吧,这里是男生的队伍,周围几个人挤眉弄眼,嘴里发出尖锐狡黠的笑声。

      应奉雪也跟着笑了,却第一次发现原来笑起来脸上是会酸会疼的。他笑完之后回到座位上,把脸埋进书立后面,盯着多功能笔盒上那只HelloKitty发呆。他第二天就换了只黑色帆布笔袋,什么图案都没有。

      他搞不懂这些人,搞不懂这些人为什么平日吝于施展学习的才能,却在伤害他人的遣词造句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

      可他习惯了被爱意和夸赞娇养,面对突如其来的恶意和批评时就只会瑟缩,所以自那以后,他开始对自己开展一场浩浩荡荡的审判,犯人是他自己,法官是他自己,刑具也是他自己。握笔的姿势,跑起来摆臂的角度,讲话时音量是大还是小,声线是粗还是细,这些都在他的罪证里。

      他试着跟男生们一起去踢球,球砸在小腿上青了一块,他皱着眉没吭声,旁边的人说你踢球怎么跟跳舞似的。他咧嘴笑了笑,说我没踢好,我会努力的。那人笑了,说男的就应该多受伤,有勋章才是爷们儿,那一刻应奉雪醍醐灌顶,连带着伤口也闪闪发光。

      本来一切都和严既明无关,直到六年级的时候。

      应奉雪正趴在桌上练字,他的同桌用手肘拱了拱他:"那个,你之前那个特别好的朋友,就是你说你喊喊既明哥哥的那个,你是他什么人啊?"

      应奉雪笔尖顿了一下:"我们是最好的朋友。"

      "朋友?"男生的眉毛挑起来,"你天天把他挂在嘴边,就朋友?你不会喜欢他吧?"

      应奉雪没抬头,可钢笔却迷失了方向,在纸上不断打转:"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啊,"男生耸了耸肩,语重心长地劝说,"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其他人说你俩在谈恋爱,男的和男的谈,不就是基佬吗,好恶心啊。"

      他甚至掐尖了嗓子,黏黏腻腻喊了一句“既明哥哥”然后放肆大笑。笑完后,他又郑重其事地拍了拍应奉雪的肩膀:“我真的是为你好,我拿你当朋友才告诉你的,你想,你喜欢男的,那你不就是你女的了吗?所以大家都说你娘炮啊,哪个正常男的喜欢男的?”

      不正常。

      他难以定谳这个词的恶毒程度,如果是一个更带着弯弯绕绕修辞的复杂词汇,他或许能给它找到其他解读的空间。可这个词太好懂了,没有任何其他色彩勾兑,只是纯粹的批判。

      他不该怨怼的,他不该对一个善意指出他格格不入行为的人产生敌意,可他做不到。他的愤怒在喧嚣,他的反叛在鼎沸,他甚至想上去揪着他的领子在他脸上夯一拳。

      但应奉雪心虚了。

      如果那个人说的不对,那为什么周围没有人反驳他?如果正常这个词本来就是多数人生存垒成的围城,那他一个行为举止不同于他们的外来者,又如何争抢那片土地的主导权?

      那天晚上应奉雪没有给严既明发消息,他躺在床上,开始一页页翻阅与严既明的点点滴滴,但他此刻怀揣着一颗与过往大动干戈的心,又如何理性温柔地解意?

      当他回忆到那句“你要最喜欢我”时,他竟止不住干呕。当他终于“灵智大开”,窥破这句话的底层逻辑时,这段充满童趣的词语排布陈列成了最恶心最不正常的模样。

      他在那一刻终于清晰而恐惧地看见了:他从六岁起就已经在喜欢严既明了,喜欢得那样错误,那样面目可憎。

      并且他的喜欢并非错在“产生时间太早”,而是它的存在本就罪无可恕。

      他决定推开严既明。

      可他发现当一个人想要推开另一个人时,最困难的不是推开那个动作本身,而是推的时候控制住自己不要反手抓住他。应奉雪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壮士断腕的魄力,所以他只能在自己还没有完全在严既明面前展现那份丑陋异类的喜欢时,把两个人的距离一点点磨远,磨到自己在推的时候不会因为看见他的眼神而反悔,磨到严既明先觉察到那道裂隙,然后自己主动往后退出去。

      可等到寒假真正到来,他看着站在村口的严既明冷到跺脚取暖却还是执意等他时,他发现自己似乎比“喜欢”本身还要面目可憎。当严既明将围巾戴好,嘴角卧着一弯笑意时,他再也控制不住眼眶的湿润,于是转身走向后备箱假装翻东西,用沉默代替哽咽。

      应奉雪渐渐发现当他刻意想隐瞒自己的丑陋时,拖泥带水的自己反而越显狰狞。他无法推拒严既明剥好的橘子,却在他递过来时侧过脸看手机;他不忍直言分开,却把自己塞进游戏里,故意不去关注严既明眼底明灭的光芒。

      他竟如此早慧,无师自通地习得了成人的卑劣——不主动,不拒绝,等一段关系在沉默中慢慢冷却,等对方熬不住了先退场,自己便能站在道德的浅滩上,不必接受审判的浪潮。

      他甚至想过如果严既明考不上,那他们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停在原地,而他是不是也可以不用面对自己的不正常?

      我真是坏透了。应奉雪这么想。

      但严既明还是考进来了。

      淮京初级中学给出的特殊名额,从来不看小学毕业考试那几张人人都能拿高分的卷子,考的是远超同龄人知识面的自命题奥数和物理。

      而一个在华县那所教育水平低下的乡镇小学里读书的孩子竟然奇迹般地考到了第一名,他甚至被分进了淮京初级中学两个尖子班的其中之一。

      就在应奉雪隔壁。

      开学那天走廊里人头攒动,应奉雪抱着新发的课本往教室走,远远看见严既明正站在20班门口,仔细地看贴在门口的课程表。

      应奉雪低下头,脚步骤然加快,当他被人群挤着与严既明擦肩时,感觉到对方微微侧了一个角度,但应奉雪没有转身,而是一步不停地走进了19班的教室。

      严既明的出现让他的心割裂成两半,一半在轻飘飘地雀跃,另一半却在沉甸甸地下坠。他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些凑在耳边笑着说"好恶心啊"的人,好不容易把自己装进了一副"正常"的壳里,可严既明又闯进来了。

      他不敢走在严既明旁边,他怕有人看见,怕有人问"你们怎么总在一起",怕那些初中的新同学像以前的老同学一样,在某天课间凑过来笑着说出那些恶毒的词汇。所以后来的课间他一般不出教室门了,有时在楼梯上不慎碰见严既明,他就找别人说话,故意把声音拔高,故意笑得很大声。午饭的时候他跟班里另外几个男生坐一桌,严既明端着餐盘在他面前站了片刻,他就立马低头急急扒饭,哪怕呛到也绝不抬头。

      严既明不是没等过他。

      那天应奉雪和几个同学笑嘻嘻地穿过走廊,余光瞥见那道站在门口的影子时已经来不及绕路了。严既明张了张嘴,往外挪了半步,舌尖抵着一个"应"字的起笔,可应奉雪就这么侧着肩膀从他身边擦过去了,衣角带动的风把那半截未出口的话拂散了。

      严既明垂下眼睫,看着应奉雪的背影一步步步拐过了墙角,始终没有停下来。

      ……

      那年初冬,淮京落了一场早雪,操场上历经夜风的化雪被冻得严实又狡黠,稍不留神就送路人一个趔趄。碰巧两个班一起上体育课,老师考虑到跑圈容易摔跤,所以就让大家早点回教室。但应奉雪还是抓着这个偷玩的机会和几个男生在操场边追边闹,不慎脚底一滑,整个人向前扑,膝盖和掌心同时撞在冰面上,疼得他趴在地上半天没动,只看见自己急促的喘息声在冷空气里泣成一团团白雾。

      “应奉雪!”严既明的声音从不远处急促奔来。应奉雪感觉到一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稳当捞起,随后他双脚离地,竟是被严既明背了起来。

      应奉雪的脸贴着他的后颈,声音也闷住了:“我能走。”

      “我不放心。”严既明用双臂夹着他的侧肋,然后耸肩掂了一下,让应奉雪能趴得更舒服。

      操场通往医务室要经过一座桥,严既明的脚步很稳当,俩人就这么安静地相依,仿佛近在咫尺,又仿佛千山万水。

      应奉雪不想抬头,虽然他现在目不愿视,也未曾听到什么,但他就是能想象到也许有几个同班的男生站在身后,远远地望着这边,互相推搡着,嘴型像是"你看你看""是他背他欸"。应奉雪又开始觉得恶心,那些他曾以为已经甩干净的东西顺着严既明的背脊攀了上来,缠住他的口鼻,从他的口腔到他的食管,一路往胃里钻。

      严既明察觉到他僵了一下,侧过头低声问:“是疼得厉害吗?”

      应奉雪没有回答。

      到了医务室,医生拿镊子夹着棉球给应奉雪简单清创,酒精渗进破皮的刺痛让他吸了一口凉气。严既明站了一会儿,把羽绒服拉链拉好,转身出去了。

      应奉雪以为他去上厕所,但大约五分钟后门又被推开。严既明手里拎着一只半敞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只锡纸包好的鸡肉卷,他坐到应奉雪身边,将纸撕了一半,正好够应奉雪下嘴,然后递了过去。

      是小卖部单价四块五的鸡肉卷,应奉雪最爱吃,几乎每次上完体育课都要买一个,再抓一颗泡泡糖,正好用掉一张五元。

      “我记得你喜欢吃这个吧?”严既明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装一句能够安慰人的话,“没事,擦了药就……”

      然而应奉雪抬手挡开了,连塑料袋和严既明未竟的话一起。

      那只锡纸包着的鸡肉卷从他手里弹出去,落到地上滚了一圈,酥白的饼皮上沾了灰。

      四块五一个,一个从来舍不得吃零食的人。

      严既明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蜷缩了一下。

      "你烦不烦?"应奉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从牙缝里碾出来时都擦出了火星,"你老跟着我干什么?你没事做吗?"

      他怎么就买了?他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他是不是一直在看着我?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明明知道我在躲他,他为什么还要来背我?他是不是非要让所有人都看见他对我好,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

      他越想越愤怒,愤怒中又徒生了不知所谓的委屈和自厌。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么想,严既明只是单纯地想对他好,他不该把别人的偏见视为真理,不该把别人的蒙昧奉为圭臬,不该纵容别人对这场关系的恶毒诋毁,不该把他因懦弱虚荣而招惹的嘲笑全部归咎于严既明的客观存在,以此来疏浚自己的主观痛苦。

      "我摔了你非背我,我说了我自己能走你偏不听,你还跑去买这个。"他指了指地上冷却的鸡肉卷,"你以为你这么做我就该感动吗?你知不知道别人怎么看你?又怎么看我?你一个男的背另一个男的走那么远,你不觉得——"

      他卡住了,那个词堵在喉咙里,堵得他眼眶都红了。

      "不觉得什么?"严既明问。

      应奉雪沉默了。

      "你说啊,"严既明直起身,医护室的窗户没有关,他的声音被风吹紧吹颤了,"不觉得什么?"

      医务室彻底安静了,二十分钟前应奉雪紧紧趴在严既明背上都听不到的心跳,此刻却似乎分外清晰。他的心在跳的时候也摔了一跤吗?否则我怎么能听到他的心似乎在低泣?他真实的双眼是长在骨血里吗?否则为什么我似乎听到他哭了,但他却没有流泪呢?

      真的没有流泪吗?

      应奉雪看着严既明渐渐转过去的背影,看着对方轻微耸动的双肩,他的眼睛也跟着湿了。

      应奉雪不记得当年的这场戏是如何收尾的,只记得那一天他对严既明产生了强烈的愧疚,但他不知如何凿穿俩人之间越加坚实的冰层,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的极端刻薄向他道歉,直到生日前夕,他终于鼓起勇气邀请了严既明。

      或许这样他们之间的关系能有所好转吧?

      应奉雪这么期盼着。

      可是生日宴当天严既明并没有出现,只留下了那只小盒子。那天夜里他躺在床上,眼睛反复睁闭,玉在胸口凉着,心跳在玉下跳着,两种节奏始终搭不上。

      而时隔十五年,应奉雪依旧抱着那枚玉佩,那枚玉被捂暖了,可他的心好像不跳了,两种节奏合上了,像是棺材板终于关严,而他也终于将自己的尸身埋在狼藉的梦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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