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说他记得》岑江梨

9、笔记 程昼开始收

　　程昼开始收到笔记本，从五月下旬的某天早上开始的。

　　那天他迟到了，推开教室门的时候早读已经过了大半。班主任没在，他溜进来坐下的时候动作很轻，书包还没放稳，就看见自己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不是他的。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写满了知识点，红笔圈重点，蓝笔标例题，旁边还用铅笔写了小小的批注：“这道题经常考，背下来能拿五分。”字迹端正，微微向□□斜，每一行都压在同一根看不见的线上。程昼愣了一下，转头看许忘。许忘正低着头背书，睫毛垂着，侧脸被早晨的光照得很安静。程昼小声说：“许忘——”许忘没抬头：“这是我高一时候的错题本，你看看有没有你不会的。”程昼低头又看那页笔记，许忘在角落画了一个很小的箭头，指向一道关于三角函数的大题，箭头旁边写着：“你上次周测错了这道，解法在背面。”他翻到背面，果然有一整页的详细步骤，从辅助线画法到最后一步合并同类项，每一步都写清楚了为什么这样做，比他问老师得到的答案还细。程昼翻过整本错题本，密密麻麻的字迹从第一页写到最后一页，有些页边缘卷了起来、被翻过很多次的样子。有一页的边角写着一个小小的“加油”，字很小，旁边什么都没有。

　　他把那本笔记本合上，看着封面上“许忘”两个字，指腹按着那个名字反复摩挲了两遍。他转过头，许忘还在背书，但他看到许忘垂着眼睛，耳朵尖有一点淡淡的红。程昼把那本笔记本放进书包最里面的一层，拉链拉好，然后翻开课本开始补笔记。他写了两行就停下来了，攥着笔，肩膀微微弓起来，像是想挡住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继续写，笔迹比平时重了很多。

　　第二天早上，另一本笔记本出现在他桌上。墨绿色封皮，翻开是物理，电场磁场那一章节，全是手抄的公式推导，比课本上的顺眼一百倍。第三天是化学，有机物的反应方程式全部用不同颜色的笔分了类，烷烃烯烃炔烃各占一页，旁边标注了“这个容易混淆”和“这个期末一定考”。程昼每天翻开新的一本的时候都要愣一下，然后转头看许忘。许忘每天都在低头背书，耳朵尖每天都红。

　　第四天程昼提前到了。他坐在位子上等许忘来。许忘走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程昼坐着，脚步顿了一下，走到座位旁边放下书包。程昼把一个东西推到他桌上——一盒牛奶，温热的，瓶身被握了好久，还带着掌心的温度。许忘低头看着那盒牛奶。程昼说：“我早上路过食堂买的，顺手给你带了一盒。”许忘说：“嗯。”他拿起那盒牛奶，放在桌角，没有喝。但他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新的笔记本放在程昼桌上。那本笔记本封面上贴了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写着：“最后一本了，自己复习。”程昼打开来翻了一下——是语文，文言文实词虚词全部手写整理出来，每个词后面都跟着三四个例句，例句旁边还标注了出处是课文哪一篇。

　　程昼把那本笔记本合上，放在书包最上面，没有塞进去。他打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四本笔记，按科目排列，物理最厚，语文最薄，每一本的书脊都朝着同一个方向。他用手指轻轻点了一下语文笔记的封面，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他什么都没说，把那本笔记拿起来翻开，开始背文言文。

　　那天晚自习结束以后程昼留下来值日。教室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他和许忘。许忘在收拾书包，拉链拉好之后站起来，看了程昼一眼：“你还不走？”程昼说：“我值日，你先走吧。”许忘嗯了一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你别打工到太晚。”程昼握扫把的手紧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许忘说：“你天天晚上身上有奶茶味，有时候还有速食面的味道。我没聋没瞎。”

　　程昼被他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许忘站在门口，灯管的白光照在他头顶，把他的头发照出一点暖色的光泽。程昼看着他。许忘说：“笔记你慢慢看，看完不用还给我了。”他转身走了。

　　程昼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扫把杵在地上，手掌压在扫把杆顶端，低着头站了很久。他松开扫把，拉开书包拉链，把四本笔记又翻了一遍。物理那本的边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他之前没注意到。上面写着：“别太累了。”字迹很轻，跟许忘平时端正的笔迹不太一样，像是写得很快没来得及控制力度。

　　程昼把笔记本合上，抱在胸口，额头抵着书脊，站在空教室里闷闷地笑了出来。

　　那天晚上他回寝室的时候路过一家小饰品店，橱窗的灯还亮着，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条银色贝壳手链。已经看了第十三次了。他隔着玻璃窗算了算剩下的钱，差一点了，差最后一笔工资。再打两周就够。他站在橱窗前看了一会儿，玻璃窗映出他自己的影子，校服没换、头发有点乱、眼下一圈淡青。他笑了。朝着玻璃窗里的自己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

　　许忘那天晚上回到家翻了一遍自己的书柜，发现真的没有剩下什么能整理的笔记本了。他从高二开始的所有笔记、错题本、知识点汇总，能给的都给了。他坐在书桌前，翻了翻自己手里最后剩的那本——空白的新本子，还没写过。他拿起笔在第一页写了一个字：“程。”停了一下，又写了一个字：“昼。”连起来是“程昼”两个字，端端正正，跟那天便利贴上写的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最里面。

　　他从抽屉里又摸出那个笔袋，拉开，里面还有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纸，在灯光下折出细细的光。他拿起来看了看，没有拆开。放回去了。拉链拉好，笔袋放回原位。他关上台灯，躺下来。

　　窗外的月亮很亮，跟那天晚上从教学楼走回寝室的时候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