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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余额 程昼攒够钱 ...

  •   程昼攒够钱那天,是六月的第一个周五。他在便利店下班之后把当天的工资数了一遍,加上抽屉里攒了将近两个月的现金,摞在一起,用指尖一张一张点过去,数了两遍。刚好,不多不少,甚至多出几十块可以买一杯许忘常喝的那种草莓牛奶。他把钱收好揣进兜里,出了便利店没回寝室,直接往那家小饰品店走。走到一半他开始跑,校服下摆被夜风兜起来,鞋子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急促的脚步声。路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影子被拉长又缩短又拉长。他跑到店门口,橱窗的灯还亮着,银色贝壳手链还摆在那里,细链上坠着的小贝壳在灯光下折出一点柔和的光。程昼站在橱窗前喘了两口气,手撑着膝盖弯着腰,等呼吸稳下来了,才直起身走进去。

      店员已经认识他了,笑着说“又来看了?这次买吗?”程昼点头,说买。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叠钱,有整有零,五块十块二十块的,铺在柜台上满满一小堆。店员低头数的时候程昼攥着柜台边缘,指节泛白,像是怕自己数错了或是钱不够了。店员数完抬头说:“刚好,给你包起来?”程昼说好。他接过那个小小的纸袋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纸袋底部被握得微微发潮。他拎着纸袋走出店门,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把纸袋打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银色的链子躺在里面,贝壳吊坠在路灯的光线下闪着细碎的亮。他把纸袋口折好,揣进校服内兜,贴着胸口放。然后他往回走,走得很慢,嘴角翘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第二天是周六。许忘上午接到一个电话,他接了,听了几句之后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他母亲在电话那头说,签证办下来了,七月初走,机票已经订好了。许忘没有说话,握着手机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腹压在手机外壳上压出一圈白印。他母亲还在说“你那边学校的东西该收拾就收拾一下,能带的带,不能带的就扔了”,许忘说了一声“知道了”,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在书桌前坐了很久。窗外有鸟在叫,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摊开的课本上。

      那天下午程昼给许忘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有空吗?出来一下。”许忘的屏幕亮了,他看到程昼的名字,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个字:“好。”程昼秒回:“那明天下午两点,学校门口公交站见。”

      许忘说:“嗯。”

      他把手机放下,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排瓶子上。他数了一遍:草莓牛奶瓶,矿泉水瓶,纯牛奶瓶,热水杯,薄荷糖。他把那排瓶子重新摆了一遍,瓶与瓶之间的距离调整成一样宽。然后他拉开抽屉,把笔袋里那张早就抄下来的纸条拿出来展开。正面是程昼的字,背面是他自己写的那个“好”字和那句“程昼,我在海边等你”。他看了很久,把纸条折好,这次没有放回笔袋,而是放进了钱包夹层里。贴胸口的那个位置。

      他站起来开始收拾东西。不是收拾行李,是收拾书桌。他把课本从高到矮排好,卷子按科目夹进文件夹,笔袋里的笔一根一根摆放整齐。他把床头柜上那排瓶子擦了擦,把灰抹干净再放回去。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为一件事做准备。

      第二天下午两点,程昼提前到了公交站。他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头发洗过,没打篮球也没有打工。他手里拎着一个很小的纸袋,跟上次一样揣在校服内兜里。他站在公交站台旁边,目光一直落在路口拐角的地方。他不看手机,不喝水,就那么站着。

      两点十分,许忘来了。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跟去海边那天穿的是同一件。他走过来的时候程昼看见他,笑了一下,那一瞬间他攒了两个月钱、打了两个月工、每天只睡五小时的那些累全部不见了。他笑起来跟以前一样,虎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个弧。许忘走到他面前站定,程昼说:“来了。”许忘说:“嗯。”

      公交车到了。他们上了车,并排坐在最后一排。程昼坐在靠窗的位置,许忘坐在他旁边,中间隔了大概半个手掌的距离。程昼偏头看窗外,街景在慢慢往后退,他心跳得很快,手插在兜里握住了那个纸袋的边角。许忘坐在旁边,目光落在前方座椅的靠背上,呼吸很平稳。

      车开了二十分钟的时候,程昼把那个纸袋从兜里掏出来了。他拿在手里捏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许忘。许忘感觉到他的目光,也转过头来。两个人对视了。程昼把纸袋递过去,说:“给你的。”

      许忘低头看着那个纸袋,没有接:“什么?”

      “你打开看。”

      许忘接过去,拆开纸袋口。里面是一条银色手链,细链上坠着一枚小贝壳,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微微闪动。他看了很久。那条手链躺在他掌心里,链环细密,贝壳光滑,内侧好像刻了两个字。他翻过来看到刻的是什么——“程昼。”很小很小的两个字,刻在贝壳内壁的弧度上。

      许忘的手指收紧了。他把手链攥在掌心里,指节全部泛白。程昼在旁边说:“那天海边你站在堤坝上,我就想送你一个跟海有关的东西。攒了好久钱,打了两份工,奶茶店和便利店,攒了两个月。我本来想毕业那天再给你的,但是——”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你上次说你要走,我算了算,毕业前可能来不及了,就今天给了你。”

      许忘没有说话。他攥着那条手链,掌心被链子硌出细细的印痕。程昼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垂下来的睫毛,看着他手指攥着链子的力度,感觉心跳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他张了张嘴,那句话快要顶出来了——“我喜欢你”——已经在喉咙里滚了两个月,写了又删了多少条消息,那张纸条上藏了多少个“就我们俩”的加重笔画。他所有的勇气都灌在这句话里,准备在许忘转过头来的时候砸出去。

      可是程昼的手机响了。他突然响起来的铃声把后排的空气震碎了。程昼愣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他妈。他接起来的时候语气带了一点不耐烦:“妈我现在有事——”他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的声音尖锐地穿透听筒:“你爸进医院了!心梗!你快回来!”

      程昼的脸一瞬间白了。他握着手机没有说话,过了三秒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桌面:“哪家医院?我马上到。”他挂断电话站起来对前面的司机喊:“师傅前面站能停一下吗?我有急事!”公交车减速靠站,程昼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转身回头看许忘。许忘还坐在位子上,攥着那条银色贝壳手链,抬头看着他。程昼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你等我”“我很快回来”“我有话跟你说”——一句都没有说出来。他看着许忘那双安静的眼睛,心跳把喉咙堵得死死的。最后他只有两个字:“等我。”然后他跳下了车,跑进了正午的太阳底下,白色的背影越来越小,在马路尽头拐了一个弯,不见了。

      公交车门关上,重新启动。许忘还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那条手链。银色的链环在他指缝间折出细碎的反光,贝壳内壁刻着的“程昼”两个字贴着他的掌心,被体温焐得温热。他看着车窗外面,程昼跑走的方向,街道在后退,树在后退,阳光在后退。他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刚才程昼递过来手链的时候,他的嘴也张开过,那三个字也堵在喉咙口——“我喜欢你”——他准备了两个月,从程昼塞纸条那天就开始准备,准备了这么久,鼓起的勇气和他一样安静,还没来得及拿出来,就已经碎在车窗外了。

      公交车继续往前开,许忘把那条手链握在胸口最贴近心脏的地方,慢慢低下了头。阳光照在他后颈上,他整个人缩在浅灰色的外套里,像一只被海浪冲到岸上之后再也没有被带回去的贝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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