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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空位 程昼三天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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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昼三天没来学校。他的座位空着,桌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地理课本,笔帽没盖的圆珠笔搁在书页中央,墨迹干透了。值日生打扫的时候想把那堆东西收起来,许忘说了一句“放着吧”,值日生看了他一眼,把抹布又放下了。
第三天中午许忘给程昼发了消息:“你爸怎么样了?”消息发出去之后屏幕上安安静静,没有已读回执。他等了很久,又发了一条:“你还好吗?”两条消息沉在对话框里,像石子投进深水,没有回音。第四天许忘去办公室问了班主任,班主任说程昼请了长假,家里确实出了事,具体什么时候回来还不清楚。许忘问“哪个医院”,班主任查了一下告诉他了。
放学之后许忘去了医院。他在住院部楼下站了十分钟才进去,手里拎了一袋水果,橙子苹果各几个,挑的是最普通的那些。他上楼之后在走廊尽头找到了病房号,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低低的人声和仪器偶尔的滴响。他透过门缝看到程昼坐在床边,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前倾,一只手握着病床上另一个人的手。那个人躺着,许忘看不清脸,只看到程昼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发尾戳着领口。他在那里坐了很久,始终没有推门进去。他把水果放在门口的长椅上,贴了一张便条,写了一个字:“安。”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程昼回了他消息:“对不起,这两天手机静音没看。我爸没事了,刚脱离危险。看到你了,谢谢。”许忘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写作业,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点开看了两遍,回了两个字:“好好。”又打了三个字——“照顾好。”删掉了。又打了四个字——“我等你回来。”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锁屏翻过去扣在桌上。
第五天程昼的座位还是空的。许忘早读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空椅子,椅背上挂着一件校服外套,程昼走之前忘了带走的,白色的领口已经有点发灰了。许忘伸手把那件外套拿过来,叠好,放在自己桌角靠窗的那一侧。同桌问“你干嘛”,许忘说“怕落灰”。
第六天。第七天。程昼的座位空了一整周。那一周许忘每天早读之前都会把那件校服外套摆正一次,把程昼桌上摊开的课本合上,把干透了的笔盖好。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面无表情,动作很轻很快,像做过很多次了不需要思考。但他每次做完都会在程昼的座位上坐两秒,坐在程昼平时坐的位置上,面朝自己这边的方向,看两秒,然后站起来回自己那边。
那一周他去了医院三次。每一次都站在病房门口没有进去。第一次程昼在陪护床边睡着了,头歪着靠在墙上,脸色很差,眼下一片青。许忘隔着门玻璃看了大概十秒,走了。第二次程昼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许忘听到一句“我回不去学校了,你帮我跟老师再说一声”。他站在拐角处听完了,等程昼挂断之后过了好一会儿才离开,没有让他看到。第三次程昼不在病房里,许忘推门进去,把一袋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把上次那袋已经空了的袋子收走。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上睡着的人——程昼的父亲,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监护仪上的数字是绿色的,跳得规律。
许忘站在床边,轻声说:“叔叔,我是程昼的同学。”病床上的人没有醒。许忘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过走廊拐角的时候撞到了一个人——程昼。程昼手里端着水杯,正从开水房的方向走回来。两个人面对面停住了,隔了两步的距离。
许忘看着程昼。程昼瘦了一圈,下巴尖了,颧骨比以前明显,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头发长了一些,有几缕遮在眉骨上方,眼底的青黑比许忘隔着门玻璃看到的时候更深了。程昼看着他,眼神有一瞬间的松动,像冰面上裂开的一道细纹,但很快又被他自己压回去了。他先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很多:“你怎么来了。”
“路过。”
“路过医院?”
“路过。”
程昼没有再问。他看着许忘,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空空的双手上——许忘没带水果,什么都没带,就是人来了。程昼的下颌线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滚。他说:“我下周可能还回不去。我爸情况稳定了但身边不能离人,我妈身体也不好,两头顾不过来。”
许忘说:“没关系。”
程昼顿了一下:“课耽误了好多——”
“笔记我留着呢。”许忘说,“等你回来给你。”
程昼没有说话。走廊上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两个人中间隔着那两步,谁都没有往前走,也没有往后退。程昼把水杯换到另一只手上,手心全是汗。他说:“那条手链——”许忘说:“我戴着。”他没有从袖口里露出来给程昼看,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做了很久的事。程昼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没有力气把那个笑撑到足够完整,最后只弯了一点点弧度,说:“那就好。”
许忘说:“我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他转身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程昼站在原地看他走远,水杯的热气在他指腹附近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把手心烫得更湿了。他张嘴轻轻喊了一声“许忘”,声音太轻了,走廊太长了,许忘已经走到了楼梯口,没有听到。
程昼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热水,水面倒映着天花板灯管的白色光条,被他的手指抖碎成几段。他深吸一口气,端着水杯转身走回了病房。
那天晚上许忘回到寝室,把校服外套从书包里拿出来——程昼那件,他叠好了带回来的——在床头放好,挨着那排瓶子和那颗薄荷糖。他把袖子拉直,把衣领翻平整,像对待一件珍贵的物品。然后他坐在床边,卷起左手袖口,腕上那条银色贝壳手链在台灯光下闪了一下。他用手轻轻转了一下吊坠,贝壳内壁的“程昼”两个字被灯光照亮又暗下去。他没有取下来。
窗外有风,树叶子沙沙地响。六月快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