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说他记得》岑江梨

12、倒数 六月的最后

　　六月的最后一周，许忘收到母亲的消息。机票订好了，七月三号，上午十点。他看了一眼日期，把手机锁屏放在桌面上，继续收拾东西。课本装进纸箱，卷子按科目夹好，笔袋里那些笔一根一根拔出来摆齐又放回去。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平，看不出不舍，也看不出慌张。但他停下来喝水的时候，目光落在床头柜那排东西上看了很久。草莓牛奶瓶、矿泉水瓶、纯牛奶瓶、热水杯、薄荷糖、程昼的校服外套。他把那排东西重新摆了一遍，然后蹲下来，拉开抽屉，把钱夹里那张纸条又取出来展开看了一次。正面是程昼的字，背面是他写的那句“好”和那句“程昼，我在海边等你”。字迹已经有点皱了，折痕处微微泛白。他看了很久，折好放回钱夹。

　　那天下午许忘去了海边。一个人。他到的时候是下午四点，阳光已经没有那么烈了，海面是灰蓝色的，风比上次大。他沿着沙滩走了一段，走到程昼坐过的那块大石头旁边，停下来，没有坐上去。他看着海浪一遍一遍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一道一道湿痕。他站了大概十分钟，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他给程昼发了一条：“你在哪。”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程昼回了：“在家照顾我爸。怎么了。”许忘看着那三个字“怎么了”，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全部删掉，最后只发了两个字：“没事。”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沿着沙滩走回去了。走到堤坝附近的时候他停下来，站在上次站过的位置，面向大海。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眯着眼睛看远处的海平线，浪和天之间那道灰蓝色的线很清晰，清晰得像用手指画上去的。

　　他在堤坝上站了很久，久到太阳开始往下落，从灰蓝色变成暖橙色，把整个海面烧成一片碎金。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条手链——他出门前戴上了。银色贝壳贴在他腕骨内侧，被体温焐得温热。他把手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贝壳上那两个字，被夕阳的光染成了淡淡的金色。他说：“程昼。”对着海说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喊一个就站在旁边的人。海浪把他的声音吃掉了。他又说了一遍：“程昼，七月三号我走。”海浪还是什么都没有还给他。

　　那天晚上程昼给许忘打了一个电话。许忘接起来的时候听到程昼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从睡意里挣扎出来：“你白天说没事？真的假的？”许忘说：“真的。”程昼沉默了两秒：“你别骗我。”许忘说：“不骗你。”他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窗外的月亮很亮，和他第一次写程昼名字那晚一样圆。“你爸好点了吗？”他问。程昼说：“好多了，下星期能出院。”许忘说：“那就好。”两个人在电话里安静了十几秒。程昼说：“许忘。”许忘说：“嗯。”程昼说：“等我回去。我有话跟你说。”许忘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他说：“好。”

　　挂断电话之后许忘把手机放在枕边，躺着看了很久天花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那条手链从腕上解下来握在手心里，贝壳贴着掌心，凉凉的慢慢被焐热。他闭上眼睛，听到窗外的风在响。

　　第二天许忘把最后几本书装箱了。他把床头柜上那排东西拍了张照片——草莓牛奶瓶、矿泉水瓶、纯牛奶瓶、热水杯、薄荷糖、程昼的校服外套。拍了三张才拍出一张清晰的，存进手机相册里，放在收藏夹里，备注名改了三个字：“带不走。”他看着那个备注名看了一会儿，把手机锁屏了。

　　第三天程昼的父亲出院了。程昼发了一条消息给许忘：“我爸今天回家了，我明天回学校。”许忘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给纸箱封胶带，他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回了一个字：“好。”然后继续封胶带。封完之后他坐在地板上看着面前几个纸箱，整齐地摞在一起，贴了标签写了科目和类别。他翻了翻已经没有书了。他摸了摸手腕上那条手链，刻着程昼名字的那一面贴着皮肤，已经戴习惯了，像长在上面了一样。

　　七月一号，程昼回了学校。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已经开始了，阳光照进来把他影子拉得很长。许忘抬起头。两个人隔着几排桌子对上了目光。程昼瘦了一圈，下巴尖了，肤色比以前白了一些，站在门口被晨光照着的样子像隔了很久才重新出现的一张旧照片。许忘看着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挥手，但放在桌沿的手微微动了一下。程昼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的时候笑了一下，比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完整的笑，终于撑得起来了：“我回来了。”

　　许忘说：“嗯。”

　　程昼坐下来。他坐回自己的位子，翻了一下桌上那本地理课本，笔帽被许忘盖好了，书页被压平了，一切整整齐齐的，像有人每天替他收拾过一次。他把课本合上，偏头看着许忘。许忘低着头在背书，手指捏着书页边缘，耳朵尖有一点淡淡的红。程昼看着他，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许忘的肩头，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所有的累都值得了。他伸手在自己兜里摸了一下——空的，之前想好的那句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他说：“你——”许忘说：“下课再说。”程昼笑了一下，把后半句咽回去了，说：“行。”

　　两个人都不知道，剩下的时间只有两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