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两天 七月一号, ...
-
七月一号,程昼回来的第一个课间,许忘把一摞笔记放在他桌上。四本,物理化学生物数学,整整齐齐码成一摞,每一本的书脊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边角没有卷,封面上贴着科目标签,字迹端正。
程昼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你不在的时候。”
程昼翻开最上面那一本,里面夹着一张折好的纸。他打开,是手写的复习计划,从七月一号排到七月五号,每天分时段,上午下午晚上各一门,科目轮换,重点用红笔标出来,旁边还写了“这个不会可以问我,我七月二号前都在”。程昼看着“七月二号前都在”那几个字,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他抬头看许忘,许忘正低头翻书,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神情很平,看不出任何东西。程昼想问什么,但上课铃响了。
第二节大课间,程昼终于抓住机会。他把许忘拉到走廊尽头靠窗的地方,人少,风大。他站在那里,看着许忘说:“我有话跟你说。”许忘看着他,表情很安静,像在等什么。程昼张嘴,那句“我喜欢你”已经顶到舌尖了,他准备了好多次,两个月了,从递纸条那天开始就在准备,每一分钱每一小时每一句话都在为这三个字做铺垫。他深吸了一口气,说:“许忘——”
手机响了。他的。程昼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他妈。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的声音急促而低:“你爸又不太舒服,我刚挂了急诊,你下午能不能请假回来一趟?”程昼握手机的手指攥紧了,指腹压在边框上泛出白色。他说:“我下午就回去。”挂断电话,他看向许忘。许忘在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安静,安静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海面。程昼张了张嘴,那句“我喜欢你”卡在了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堵着。他最后说:“我爸……我得回去一趟。你等我,我很快回来。”
许忘说:“嗯。”
程昼转身走了。他走得很急,校服下摆被风兜起来,拐过走廊尽头的时候没有回头。
七月一号下午到晚上,程昼没有再回学校。许忘坐在教室里上完了下午的三节课,课间坐在位子上没有动,翻了翻书又合上,目光落在那四本笔记的边角上。同桌问他“你吃晚饭吗”,他说“不饿”。晚自习下课之后他一个人走回寝室,路上经过篮球场,场边的灯亮着,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砰砰响。他停下来看了一眼,程昼不在那里。他继续走了。
七月二号早上,许忘收到程昼的消息:“我爸没事了,虚惊一场。我下午回来。”许忘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嘴里嚼着一口面包咽下去的动作慢了一拍,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他锁屏放下手机继续吃,但吃了几口就放下来了。
那天上午许忘没有去教室。他在宿舍里把剩下的东西最后收拾了一遍。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纸箱已经提前寄走了。他把床头柜上那排瓶子又看了一眼,最后决定不带。他把程昼的校服外套叠好放在枕头上,拍了张照片存进手机收藏夹。他蹲下来拉开抽屉,把笔袋里那几颗薄荷糖拿出来看了一遍——攒了三个月的,一颗都没舍得吃。他装了一颗放进口袋里,剩下的放回原处。然后他坐在空荡荡的床板上,低头看手机相册,翻到那天拍的瓶子和校服,还有更早的——程昼坐在公交车上的侧影,隔着车窗拍的,糊了;停电那晚程昼举着手机给他照明的背影,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海边堤坝上远远的那个灰色人影,被夕阳拉成细长的一根。
他看了一会儿,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站起来,把行李箱拉好,靠在床边立着。他走到窗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太阳很好,天很蓝。他摸了一下手腕上的银色贝壳手链,贝壳内壁那两个字已经被戴得边缘磨圆了一些,贴着皮肤的地方温度是恒定的。
下午两点,程昼回来了。他推开教室门的时候许忘坐在位子上。阳光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许忘的桌面上,遮住了许忘正在看的那一页书。许忘抬起头。程昼站在门口没有动,额头上有汗,像是跑回来的。他看着许忘,胸口起伏,呼吸还没稳。他开口说:“许忘,我有话跟你说。”声音比平时急,比平时重,每一个字都像是攒了几个月用力砸出来的。他朝许忘的方向迈了一步,张口,那三个字已经滚到了舌尖——
然后他看到了。许忘座位旁边立着两个行李箱。一个银色,一个深蓝色,并排靠在墙边,拉杆伸着,像随时可以拎起来就走。程昼的步伐顿住了。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许忘站起来。他站在桌前,看着程昼,那双安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点很浅的、像被压了很久才渗出来的亮光,在眼底折了一下又暗下去。他说:“程昼。”
程昼没有说话。
许忘说:“我晚上七点的飞机。”他的声音很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像在说“这题选C”一样平常。但他的手指在桌面底下攥着那枚银色贝壳,指节全白了。
程昼站在那里。走廊的风从他身后灌进来,把教室门口挂的那张值日表吹得晃了一下。他看着许忘,看着那两个行李箱,看着许忘垂下来的睫毛和攥着桌沿的手指。他张着嘴,那句话在喉咙里碎了。他的肩膀慢慢塌下来,像支撑了很久的一根绳子终于断了。他说:“什么时候走。”
“现在。”
“现在就走?”
“去机场还有一个半小时。”
程昼没有再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松了,跟他那天在走廊系好的一模一样又松开了。他过了很久说:“等我一下。”然后他转身跑出了教室。他跑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上急促地敲了几秒就消失在了楼梯口。许忘站在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被光照亮的那片地砖上还有程昼的影子,很快也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手链,贝壳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银色光。他用指腹按了一下那个刻字的位置,然后拉着行李箱,一步一步走出了教室。
他走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教学楼,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程昼座位所在的那扇窗。阳光落在窗玻璃上反着光,什么人都看不到。
他站了十秒,转身走了。
程昼跑回宿舍,拉开衣柜底下那个抽屉,把盒子翻出来打开。里面是空的。他花了两个月攒的钱买的那条手链已经送出去了,他不拿别的,拿的是他自己提前写好的一封信。信纸折了三折,外面没有信封,只写了一个字:“许。”他攥着那封信跑回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没有人了。许忘的位子是空的,两个行李箱不见了,桌上那本摊开的书已经合上了,笔袋不在了。只有一枚薄荷糖,绿色的包装纸,放在课桌正中央,底下压了一张便条。
程昼走过去拿起那张便条。许忘的字,很端正,写着:“程昼,我去海边了。你说的话,下次见面再说吧。”
程昼攥着那张便条,指腹压在“下次见面”那四个字上。他知道没有下次了。许忘走了。他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手里握着那封没有送出去的信,和一张写着“下次”的便条。
风从开着的窗户灌进来,把信纸的一角吹起来又落下去。程昼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