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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信件 程昼回到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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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昼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了五分钟。地理课,老师看了他一眼说快进来坐好,他低着头走到座位上坐下来之后一直看着课桌面。桌上那颗薄荷糖还在,绿色包装纸在斜照进来的阳光里泛着细碎的反光。他没有碰它,就一直看着。老师讲了半节课的洋流,程昼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他把许忘留的那张便条展开又折、折好又展开,“下次见面再说吧”六个字被他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的笔锋转折都刻进了脑子里。许忘写“再”字的时候收笔稍微翘了一下,程昼盯着那个翘角看了很久。
下课之后程昼拉开书包,从最里层拿出一封信。许忘留给他的,早上来的时候在桌斗里发现的,没有信封,纸折了两折,正面写了“程昼”两个字。他还没来得及看,以为许忘会当面对他说,就把信放回了书包里。现在他拿出来了,展开。许忘的字迹很整齐,写在横格纸上,没有涂改,像是一气呵成的。
“程昼,我写这封信的时候还没走。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看到,可能是我走了之后,也可能在那之前。我写了很多遍开头,每一遍都不一样,最后决定就这样直接开始。
你第一次坐到我旁边的时候,我以为你坐两天就会换走。你太吵了,上课说话、下课打球、在走廊上跑,动静大得整个楼层都知道你来了。但你一直没有换走。你往我桌上放牛奶、放水、放薄荷糖,那些东西我都没有扔掉,全部收着了。你问我‘是不是关心你’的时候我说‘怕你血滴到我的卷子上’,其实不是。我怕你受伤,怕你疼,怕你摔了之后没人给你递创可贴。我口袋里的创可贴是专门去校医室拿的,放了一整个学期,就等你受伤的时候用。
停电那天晚上你帮我举了四十分钟手机,手一直在抖但光一直没有偏。我抬头看了你三次,你一次都没有发现。那次之后我开始注意你手的细节——你投篮时的姿势、写作业时握笔的力度、递东西给我时指腹按在纸面上的位置。我记了很多没有用的东西,但每一条都跟你有关系。
海边那次我先到了,站在书店里看你坐在公交站等了四十分钟。你起来又坐下、坐下又起来,口袋里那瓶牛奶被你攥得瓶身都温了。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去,也一直没敢问你。后来我在堤坝上看到你坐在那块石头上,面朝大海,背影缩成很小的一团,我心里想:这个人怎么又好笑又让人想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打工的那两个月我每天都能闻到你身上奶茶和便利店速食混在一起的味道。你手背上的创可贴换了三四张,每一张都是肉色的。你以为我没注意到,我都看到了。我想让你别打了,但你说‘我想买个东西’的时候眼睛是亮的,我没办法开口。后来你送给我那条手链,我戴上了,一直没有摘下来。
程昼,你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了一个贝壳给我,里面刻了你的名字。你知不知道我收到它的时候心跳有多快。如果你再多给我三秒钟,可能先开口的是我。但那天你爸出事了,你跑下车之后我在最后一排坐了很久,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我把那条手链攥在手里攥了一路,贝壳上的字硌着掌心硌出了一道印子,一直没消下去。”
许忘的笔迹到这里顿了一下,后面的字间距变大了些,像是在犹豫什么。
“程昼,我喜欢你。从你坐到旁边那天就开始了。这句话我写了又划掉、划掉又重写了很多遍,一直不敢告诉你。现在写在信里了,你看到的时候我已经走了,你不用回答我。你去海边吧,替我多看几眼,我走了之后那片海就看不了了。”
底下隔了两行,是一行更小的字:
“手链我会一直戴着。”
信纸最下方的空白处,还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贝壳,旁边写了一个日期。程昼看着那个日期——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去海边的日子。他攥着信纸,折痕压着他的指腹,纸张边缘微微发抖。他低下头,额头抵着信纸,肩膀慢慢弓起来。教室里有同学在说话、椅子拖地的声音、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的声音,他全都听不见了。
他把信纸重新折好,放进校服内兜里,贴着胸口。然后他拿起桌上那颗薄荷糖,攥在手里,走出了教室。他走到走廊尽头那扇窗前站定,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三三两两地走着。阳光很好,天很蓝。程昼把那颗薄荷糖剥开,放进嘴里。甜的,然后是凉的,然后是微微的涩。他靠在窗台上,把信纸从内兜里又掏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遍,看到“我喜欢你”那四个字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指腹在那四个字上压了很久。
风从窗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他抬手把信纸按回胸口的位置,低着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小到风一吹就散了:“我也喜欢你。”
但没有人听到。许忘已经上了飞机。窗外有一架飞机划过天空,尾迹云在天上拖成一道细细的白线,慢慢散开、变淡、消失在天际尽头。程昼抬头看着那道白线一点一点没有了。他看了很久,直到脖子仰得酸了才收回来,低下头,把信纸折好放回内兜里。
那天晚上他坐在教室的位子上,面对着许忘空出来的那张桌子,坐了很久。他把桌面上那本地理课本翻开了,翻到夹层那一页,里面什么都没有了——纸条没有了、字迹没有了、那句“好”和“程昼,我在海边等你”全都没有了。但他还是摸着那一页纸的背面,好像能摸到当初被水泡过之后再干透的、微微发硬的痕迹。
他合上课本,趴在桌上,脸侧着朝许忘座位的方向。那张椅子空着,椅背上没有叠好的校服外套了。程昼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但桌面上摊开的草稿纸上,他写了一行字,很小很轻,像怕被人看到一样:“许忘,等你回来。”
后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笑脸,跟第一次画的那只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