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说他记得》岑江梨

15、离岸 许忘走后的

　　许忘走后的第一周，程昼每天都会去教室，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把许忘空出来的那张桌子擦一遍。他擦得很仔细，桌面、桌角、桌斗边缘，用湿纸巾抹过再用干纸巾擦干，连桌面上那道浅浅的刻痕都用指腹蹭了一遍。那道刻痕是许忘有一次写题写急了下笔太重留下的，细细的一条，程昼每次擦到那里都会停一下。擦完之后他把许忘的椅子摆正，椅背朝向自己的方向，像许忘还坐在那里一样。然后他坐下来，打开课本，翻到许忘给他整理的那几本笔记，开始看。

　　那四本笔记本被他翻了很多遍，书脊的折痕加深了，边角卷起来又被他压平。每一页上的红蓝批注他都背下来了，连许忘在边角画的小箭头和省略号都记得位置。物理笔记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程昼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那行字写着：“程昼，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很好看。”他看了很久，把笔记本合上，额头抵着封面，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第二周开始他恢复了打工。奶茶店和便利店都回去了，店长问他“家里的事处理完了？”他说“嗯”，系上围裙开始干活。他比之前更安静了，话少了，但做事比以前麻利。奶茶店忙起来的时候他一个人同时做三杯，手不抖、量不错、打包的时候封口膜压得平平整整。便利店的夜班他继续上，凌晨两点下班走回寝室的路上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走，不看手机。手机里许忘的头像安安静静躺在聊天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句“好好”，再上面是“嗯”。他有时候会点进去看，看着那个头像——一片海，灰蓝色的，许忘拍的。他不知道许忘什么时候拍的，也许是很久以前了。他看了几秒就退出去，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

　　第三周程昼收到一个快递。寄件地址是空的，只有他的名字和学校地址，打开之后是一个小纸盒，里面装着一枚贝壳，白色的，比硬币大一点，表面有细碎的纹路，在海边常见的那种。贝壳底下压着一张明信片，上面写了一行字：“上次去海边捡的，忘了给你。现在补上。”没有署名。程昼把贝壳翻过来看背面，光滑的弧度上刻了两个字——“许忘”。字很小，刻得歪歪扭扭的，像用什么尖东西一下一下划上去的，边缘粗糙，不像店里买的那种。程昼握着那枚贝壳，指腹反复摩挲着刻痕凹下去的部分，粗糙的边缘刺着指纹。他把贝壳放在桌角，和那颗薄荷糖放在一起，每天都能看到。

　　第四周程昼去了海边。他自己去的，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到了之后没有踩水也没有捡石头，直接走到那块大石头旁边坐了下来。海面很平，风不大，阳光把海晒成一片晃眼的白。他坐在那里看了很久，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他从口袋里摸出那枚贝壳放在手心里，翻到背面看许忘的名字，用拇指摸了摸笔画凹下去的地方。他对着海说了一句话：“许忘，你那边有海吗。”海没有回答，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声音均匀而重复。

　　第五周他收到许忘的消息。一条语音，三十秒。程昼点开的时候手有点抖，把音量调到最大，贴着耳朵听。许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记忆里轻了一点，隔着电流有一点失真：“程昼，我到了。这边有时差，我半夜醒的时候你那边应该是下午。海我还没去看，等安顿下来再去。你……你别太累，我看到你朋友圈发的奶茶店照片了，少打点工。”语音里停顿了两秒，程昼听到那边有风的声音，然后许忘又说了一句：“手链我戴着。”然后语音结束了。

　　程昼把那条语音听了七遍。第一遍听完他笑了一下，嘴角翘着；第二遍听到“少打点工”的时候他低头，鼻头有点酸；第三遍听到“手链我戴着”，他把手机贴在胸口放了一会儿；第四遍到第七遍他什么都没想，就是把声音一遍一遍灌进耳朵里，记下许忘说每个字的轻重和尾音，记下那两秒风的声音，记下语音结束前许忘咽了一下口水的小动作。他听完第七遍之后没有听第八遍，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到水边，让海浪漫过脚背。六月的海水还是凉的，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水退下去的时候把他脚背上的沙带走了，留下一层细密的水珠。

　　第六周，学校放假了。程昼收拾行李回家，把那本许忘整理的地理笔记带上了。他把那枚贝壳、那颗薄荷糖、那封信、那条语音、那张“下次见面再说吧”的便条全部装进一个盒子，塞进衣柜最里面。他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盒子合上的时候，手指在盖子边缘停了一下，按下去，咔嗒一声扣紧了。他站起来拉起行李箱拉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房间，窗帘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什么人站在那里目送他。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给许忘发了两个字：“晚安。”过了很久，屏幕亮了。许忘回了一个字：“安。”

　　程昼看着那个字，翻了个身面朝墙，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了眼睛。窗外有风声，跟海边那一夜的风声一样。他听着那风声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