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说他记得》岑江梨

16、潮落 暑假过了一

　　暑假过了一半的时候，程昼收到许忘的第二条语音。四十秒，背景音很安静，像是关了门在房间里录的。许忘的声音比上一次稳了一些，但开头那两秒的沉默里能听到他吸了一口气，像在组织措辞。

　　“程昼，我这边天气凉了。比家里凉，早晚要穿外套。海我去了，离住的地方坐车四十分钟，灰蓝色的，跟你那边应该是一个海，只是隔了很远。我站在岸边的时候想，如果风够大，波浪够远，我扔一枚贝壳进去，它会不会被潮水带到你那边。我知道不会。但我还是站了一会儿。”

　　语音里停顿了五秒左右，程昼能听到许忘轻轻吐气的声音。

　　“你上次说下次见面再说的话，我一直在想是什么。你暑假还打工吗，少打一点，早点睡。我这边……一切都好。那条手链我每天戴，洗澡的时候取下来放在洗手台上，能看到的位置。”

　　又是几秒的停顿。

　　“程昼，你那边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语音结束了。程昼听完之后没有回。他攥着手机坐在床边，屏幕暗下去又被他按亮，点进输入框打了三行字又全删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有。”发出去之后他看着那个孤零零的“有”字，许忘没有回。他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都黑了。傍晚的时候他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窗户看到外面的天空从蓝变成橙再变成紫，电话始终没有响起过。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铺了一张信纸开始写信。他写得很慢，写一句停一下，有时看窗外，有时转笔，有时把写好的几行读一遍又划掉重来。他写到凌晨一点半写了四页纸，字迹从工整慢慢变得潦草，到最后一行的时候笔尖用力到几乎划破了纸。他放下笔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的时候手指在封口处停了一下，然后写上了地址。他不知道许忘的详细地址，只写了国家和城市名和许忘的名字。他把信贴好邮票放在桌角，准备第二天去邮局寄。

　　但他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那封信不见了。他翻遍了书桌、抽屉、书包，又翻了客厅、玄关、门口的鞋柜。他问他妈“有没有看到桌角一封信”，他妈妈正在晾衣服头也没回：“我看你桌上有张纸以为是废纸给你扔了，就今早扔的，垃圾车刚走。”程昼站在客厅中间没有动。他妈妈说“什么重要东西吗”，程昼没有回答，转身回房间关上了门。他坐在床边看着空荡荡的书桌桌面，那里原本放着一封信，写了一个晚上，四页纸，从“许忘你好”开头到“我会等”结尾。现在只剩下桌面上被信纸压过留下的微不可见的一道灰痕。他坐在那里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变成黄。

　　下午他又坐到了书桌前，重新抽出一张信纸。笔尖抵在纸面上很久，第一行没有写出来。他写了一个“许”字，停住了。看着那个“许”字看了很久，把纸揉成团扔进了垃圾桶。又抽了一张，写了一个“许”字，又停住了。第三张他换了开头，写了“最近怎么样”，然后写了两行又划掉了。最后他把笔放下了，把信纸叠好但没有写任何字，夹进了那本许忘留给他的地理笔记里。

　　那天晚上他给许忘发了一条消息：“信写了，寄丢了。我再写。”许忘回了：“好，不着急。”

　　暑假最后两周程昼没有再去海边。他恢复了打工，白天在便利店，晚上偶尔去奶茶店帮忙。他把时间填满，不让自己有空去想那封被扔掉的信里写了什么。但他每晚睡前都会把那个盒子打开，把那枚贝壳和薄荷糖拿出来看一遍，再把信和便条摊平、折好、放回去。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很安静，动作熟练得像一种仪式。

　　七月末的一个晚上，他打完工走回家的路上，经过一家邮局门口，隔着玻璃门看到里面的信箱投递口，停下了脚步。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个邮筒绿色的外壳，站了大概三十秒。然后他转身走了。他边走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和许忘的对话框，发了一条消息：“今晚月亮很圆。”隔了大概一小时，许忘回了：“我这边是早上，看不到月亮。但你说的月亮，我记住了。”

　　程昼站在路灯底下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家走。八月来了。暑假快结束了。程昼每天刷一遍邮箱，每天都是空的。他不知道的是，同一片海另一边的许忘，在每个傍晚都会站在窗边朝西看，那边的太阳落下去的时候，程昼那边的月亮刚好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