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说他记得》岑江梨

17、归还 程昼是在八

　　程昼是在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收到那封信的。那天他刚从便利店下班，太阳很烈，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他走回家的时候校服后背湿了一片。推开门，他妈在厨房切菜，头也没回地说：“桌上有你的信，国外寄来的。”程昼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鞋放好，走进去。

　　桌上确实有一封信。白色信封，贴着一张陌生的邮票，邮戳上的字是英文，收件人那一栏写了他的名字和地址，字迹端正而熟悉。他拿起来的时候手指有点抖，信封不厚，感觉里面只有一两页纸。他没有回房间，就站在客厅里拆开了。撕封口的时候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弄坏。他把信纸抽出来，展开，许忘的字迹出现在眼前。

　　“程昼：

　　你上次说写了信寄丢了，我一直在等。等了一个月没有等到，我就想也许是我自己写给你比较快。这边是夏天，比家里凉很多，早晚要穿外套。海我去了几次，每次都是一个人。有一次我站了很久，久到潮水涨上来漫过了我站的那块礁石，我才发现时间过去了那么久。那天我在海边捡了一枚贝壳，想寄给你，但寄东西太麻烦了，我就在海边又把它扔回去了。我想如果是同一片海，也许它会被潮水带到你那边。

　　这里的日子很安静。我每天上课、写作业、吃饭、睡觉，生活规律得像钟表。偶尔在晚上站在窗边，看外面的天从蓝变成黑，就想你那边应该是白天，你可能在打球，可能在上课，可能在打工。我想象了很多画面，每一个里面你都在笑。你笑起来眼睛是弯的，虎牙露出来，很好看。我从前没有告诉过你，现在告诉你。”

　　程昼看到这里，手指把信纸的边缘攥得发皱。他深呼吸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程昼，你上次说‘下次见面再说’的话，我一直在想是什么。我想了很久，从我坐上飞机那天想到现在。我也有一句话没来得及告诉你。我走那天，在公交车上，你递给我手链的时候，我先开口的话是三个字。但我没有开口。那三个字在我心里放了两三个月，从你写纸条那天就在了，到我走那天还没有说出口。现在写在信里告诉你。”

　　底下空了一行，然后是一行被描了好几遍的字，笔画很重，像是反复描过的，墨迹在纸面上微微凸起——

　　“我喜欢你。”

　　再下面一段写了更小的字：“你不用回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手链我每天都戴，洗澡的时候取下来放在洗手台上，睡前再戴上。贝壳刻着你名字的那一面朝着皮肤，戴久了边缘已经磨得圆了，不刺手了，像长在身上了一样。你上次说的那句‘下次见面再说’的话，如果你还想说，就留着。我这边一直放着。”

　　信的末尾没有写日期，只画了一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贝壳，跟程昼收到那枚刻着“许忘”的贝壳是同一种形状。程昼拿着信纸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他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看到他，说“站着干嘛坐下吃饭”，他“嗯”了一声但没有动。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进房间把信封放进那个盒子，压在信和便条的最上面，盖好盖子。他坐在床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走到饭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那天晚上程昼没有出门。他坐在书桌前把许忘的信又看了两遍，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读出声来，像念课文一样。读到“我喜欢你”那四个字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声音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他合上信纸，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另一张信纸，开始写回信。

　　“许忘：

　　你的信我收到了。我看了三遍，第一遍心跳很快，第二遍很慢，第三遍我已经记下来了。你问我那三个字是什么，我现在告诉你。是你写的那三个字。”

　　他写到这里停下笔，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又加了一句：“从你坐到我旁边那天开始，就是这三个字。”他继续往下写，写他暑假打了什么工、去了几次海边、哪天的月亮最圆、便利店夜班的时候看到一只猫蹲在门口等他下班。他写了很多琐碎的事情，语气尽量平静，但写到“你说你把贝壳扔回海里了，我下次去海边的时候找一找”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留下了细小的墨点。他继续写：“你说你那边比家里凉，记得穿外套。你以前冬天总是不拉外套拉链，我每次都想帮你拉上但没敢动手。”

　　他写了三页纸，写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写上许忘的地址，然后贴好邮票放在桌角。这一次他放进了抽屉里，锁上了。第二天早上他带着信去了邮局，站在绿色的邮筒前面，把信举到投信口又停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松手，信落进去，轻飘飘的一声响。他转身走出邮局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嘴角有一点弯。

　　接下来是一段漫长的等待。程昼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看门口的信箱，空的。他等了一周、两周、三周。暑假结束了，九月开学了，他升了高三。学校换了教室，换了座位，身边坐了新的同桌，不是许忘。他把许忘留给他的那四本笔记放在书桌最上层，每天早上到教室之后翻开看一页，像是跟许忘打招呼。他偶尔会拿出手机看许忘的头像，灰蓝色的海，没有更新过。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许忘发的“好，不着急”，时间是七月二十号。他看了几秒就锁屏了，没有发新消息。

　　第四周的时候他收到了一封回信。那天下雨，程昼从学校走回家，书包里装着刚发的高三课本。他走到家门口的时候习惯性地打开信箱，里面躺着一个白色信封，被雨水洇湿了一角。他抽出来的时候指尖触到湿漉漉的纸张边缘，心跳猛地快了一拍，然后他看到了收件人的名字——是他的。他站在雨里拆了信封，信纸也湿了一点，边角的水迹把几个字洇开了，但大部分内容还能看。许忘的回信写的是：“你说你也在等。那我们就一起等。”

　　底下空了半页，最后一行写着：“你去看海的那天，替我多看一会儿。”

　　程昼站在雨里把信读完了，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信纸上，他赶紧抬手挡了一下，把信折好放回信封，揣进校服内兜。他进屋之后把信擦干夹进地理笔记里，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雨很大，把窗户玻璃淋成一片模糊的水幕，什么都看不清楚。但他站在那里面朝窗户，嘴角是翘着的。

　　那天晚上他睡前发了三个字给许忘：“看过了。”许忘没有回。他也没等，把手机放在枕边关灯了。黑暗里他翻了个身，脸朝着窗的方向，嘴角还是翘着的。

　　他知道许忘会看到那三个字。他会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