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说他记得》岑江梨

18、潮涨 程昼高三开

　　程昼高三开学，日子照常过。许忘的信开始断断续续地来，有时候隔两周，有时候隔一个月。信的内容从日常变成了一些细微的碎片——他上课时窗外飞过一只鸟、食堂的菜太咸了、他学会了做煎蛋但每次都糊。程昼每一封都回，写自己打工的事、同学的事、月亮的圆缺。两个人隔着海，用信纸和邮票维持着一根细细的线。

　　但十月的某一封回信，程昼发现许忘的字迹有点抖，笔画比以前轻，像握笔的力气变小了。信里只写了半页，结尾说“最近有点累，下次多写”。程昼回信的时候问了一句“你怎么了”，然后开始等回信。等了一周、两周、三周。没有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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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章：潮落

　　程昼等到第四周，收到了一封不是许忘字迹的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寄件人署名是“许忘的母亲”。他拆开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抖了。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大意是：许忘出国后不久确诊了重病，一直在治疗，最近情况恶化，他想让程昼知道这件事。信的最后一段是许忘自己写的，字迹很轻很虚，只有两行：

　　“程昼，手链我戴着。海我替你看了。”

　　程昼拿着信纸站在教室外面，站了很久。上课铃响了，他没有动。风把信纸的一角吹起来，他把信纸按在胸口，低着头站在那里，肩膀慢慢弓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塌了。

　　他请了假，订了机票。他妈问他去干什么，他说“去看一个人”。他收拾行李的时候把那个盒子打开了，把那枚贝壳和那封信装进了随身的口袋里，手链他摘下来握在手里——许忘送给他的那条，他之前没怎么戴过，一直放在盒子里。他把手链戴上了，扣好搭扣，冰凉地贴在手腕内侧。

　　他上了飞机，飞了十几个小时。落地的时候是凌晨，他按照信封上留的地址打车去医院。在病房门口，他隔着门玻璃看到了许忘。许忘躺在床上，比程昼记忆里瘦了很多，手腕上那条银色贝壳手链戴在左手，衬得骨头都显得突出来。程昼握着门把没有推开，站了很久。然后他推门走进去。许忘听到声音偏过头来，看到程昼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哑：“你来了。”

　　程昼走过去，坐在床边，什么话都没有说。他把手腕伸过去，手链和许忘的手链碰在一起，两枚银色的贝壳靠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许忘低头看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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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章：海

　　程昼在那边待了几天。许忘的精神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坐起来跟他说话，说那边的海灰蓝色、说食堂的饭很难吃、说他想回去看看原来的教室。程昼坐在旁边听着，偶尔应一句，偶尔喂他喝水，偶尔把床头柜上的花换新的。许忘睡觉的时候程昼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有时候翻手机里以前的照片，有时候就看许忘的呼吸，一下一下数着。他数了三天。

　　第三天晚上许忘醒过来一次，天还没亮，窗外灰蒙蒙的。他偏头看到程昼坐在椅子上面朝窗外，侧脸被晨光照亮。他说：“程昼。”程昼转过头来。许忘说：“你等我一下。”程昼说：“我等着。”许忘把手伸过来握住了程昼的手指，很轻，没有多少力气。他说：“你的话呢。”

　　程昼看着他，过了很久。他说：“许忘，我喜欢你。”他弯下腰把额头抵在许忘的手背上，声音从喉咙里闷闷地顶出来：“从第一天就喜欢了。”

　　许忘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他说：“我知道。”

　　他笑了一下，像很久以前坐在程昼旁边看到那张纸条时嘴角动了一下的那种笑，很轻很短。然后他闭上眼睛，手指还搭在程昼的掌心里。

　　程昼就在那里趴着，一直趴到窗外天亮。他的手一直握着许忘的手，没有松开。那条手链上两枚贝壳靠在一起，银色的光在晨光里很安静。

　　后来程昼回国了，带着许忘留给他的那枚刻了名字的贝壳。他去了海边，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面朝大海坐了一整天。他把那枚贝壳放在潮水能漫到的位置，看着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把贝壳带走了。海面上什么都没有留下，阳光照在浪尖上碎成无数片金色的反光。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