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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沉默 许忘发现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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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忘发现程昼在躲他,是在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四。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程昼没有像往常一样凑过来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小卖部”,也没有拍着他肩膀说“你坐着别动我去买水”。许忘坐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看完了一整节自由活动,程昼在篮球场上和几个男生打三对三,运球、突破、上篮,动作干净利落,进了球会跟队友击掌,会笑着骂对方“防不住我吧”,但他的目光一次都没有往台阶这边落过来。许忘坐在那儿,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翻了三页,第四页的内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合上书,站起来往回走。经过篮球场的时候他脚步慢了一拍,程昼正好抢到篮板,落地转身,两个人的视线隔着半个球场撞上了。程昼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下一秒有人喊他传球,他扭过头把球甩出去了,然后跑向了另一侧。许忘收回了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快了半步。
晚上晚自习的时候程昼还是迟到了。他进来的时候许忘低着头在写作业,没有抬头看他,但呼吸顿了一下。程昼坐下来的时候动作很轻,椅子被抬起来放下去几乎没发出声音。他打开笔袋的时候碰了一下许忘的笔盒,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许忘没接话。那节晚自习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都没有再侧过头去。
下课后程昼第一个站起来往外走,背包带子甩上肩,脚步声比平时急。许忘在他后面站起来,看着他的背影在教室门口消失,捏着笔袋的指节紧了紧。他坐到座位上又等了两分钟才起身离开。
那天晚上许忘回到寝室,把床头柜上那几瓶水摆整齐——草莓牛奶瓶、矿泉水瓶、纯牛奶瓶、程昼给他倒过的热水杯、第四样。他把它们排成一行,瓶身都对着同一个方向,像在等什么。他坐在床边看了它们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笔袋里那张抄写过的纸条拿出来,摊平放在桌面上,又叠好放回去了。
第二天早读课程昼到了,但比平时来得晚。他坐下之后没跟许忘打招呼,直接趴下去补觉,侧脸朝向另一边,只给许忘一个后脑勺。许忘看着那个后脑勺,看了一整个早读。程昼的耳朵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许忘以前没有注意到过,他盯着那颗痣看了很久,直到班主任进来才移开目光。
大课间的时候许忘站起来走出去,在走廊拐角停住了。他看见程昼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背对着这边,肩膀抵着窗台,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许忘没有走上去,他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听见程昼说了一句:“我知道……我再攒一攒就好了……没事真的没事,你别担心我。”
电话那头听不清是谁。程昼挂断之后在窗边站了一会儿,低头按手机屏幕,按了一会儿又锁了屏,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直起身,揉了揉脸,转身往教室走。他走过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许忘站在那儿。两个人之间隔了三步。程昼的表情一瞬间变了,从疲惫变成笑,笑得很自然,嘴角抬起来,眼睛弯成平时那个弧度,但他笑得太快了,快得像那层笑是早就在唇边准备好随时披上去的外套。他开口说:“你怎么站这儿——”
许忘打断了他:“程昼,你在躲我。”
程昼的笑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他又笑开了:“我哪有躲你,我最近忙——”许忘又打断了他:“你每天晚自习迟到,下课第一个走,早读趴桌不跟我说话,今天你连笔袋都故意放在右手边。”他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质问他,只是把这些事实一个一个摆出来。他看着程昼的眼睛,程昼没有躲开,但他嘴角的笑僵在那里,撑了三秒,终于垮掉了。
沉默落在两个人中间。走廊上有风从窗口灌进来,把许忘的外套下摆吹了一下。程昼低下头看着地面,他的鞋带有点松了,他没有蹲下去系。过了很久他说:“我没有躲你。我就是最近有点忙,真的。”
许忘说:“你忙什么。”
程昼张了张嘴,那句“攒钱买礼物”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说:“家里有点事。”这三个字是软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许忘从没听到过的疲惫。他的嘴角还是翘着的,但那个角度太勉强了,撑得很难看。许忘看着那个笑,心口有什么东西被攥紧了,又松开来,酸软的液体从那个被攥过的地方渗出来蔓延到整个胸腔。
他没有再追问。他只是说:“不管你忙什么,别把身体搞垮了。”说完他转身走了。
程昼站在走廊里看着许忘的背影走远,灰色的校服外套在光里慢慢变小。他把那只戴了创可贴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几颗零钱,硬币的边缘被体温焐得发烫。他低下头,终于蹲下去把松了的鞋带系好了,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拖延什么。
那天晚上的便利店程昼迟到了半个小时。他跟店长说了一声“有点事”,坐在店后面的储物间里拿手机翻相册。相册里有一张偷拍的许忘——上个月拍的,许忘趴在桌上睡觉,侧脸压在胳膊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道阴影。程昼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锁屏,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系上围裙开始干活。
他攒的钱快够了。盒子里现金越来越厚,目标金额差得不多了。他算了一下时间,离毕业还有六周,按现在的进度,他可以在最后两周之前买下那条手链。他已经在网上看好款式了,银色细链,吊坠是一枚小小的贝壳。他说不清为什么选了贝壳,也许是因为海边,也许是因为那天许忘站在堤坝上隔着四十多米被海风吹着的样子,像一只被海浪推到岸边的贝壳。他想要把那只贝壳收起来,放在身边,贴身带着。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存着一个号码,备注是“许忘”。他上一次给这个号码发消息还是停电那晚:“到了吗”,对方回了一个“嗯”。他翻到那条聊天记录往上划,空的,后面什么都没有了。他在输入框里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把手机放进抽屉里,继续擦货架。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间许忘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地理卷子。他握着笔在写一道季风洋流的题目,写了半行停住了,放下笔,偏头看向窗外。月亮很亮,像那天晚上他们从停电的教学楼走到寝室楼之间的那轮月亮。他看了很久,低头在卷子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他在忙什么。”写完又划掉了。划得太用力,笔尖戳破了纸张,留下一个小小的洞。
他把那张卷子折起来夹进了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