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说他记得》岑江梨

7、攒钱 程昼开始打

　　程昼开始打工了。他开始得悄无声息，连篮球队的训练都请了假，说家里有事。放学之后他不再和队友一起走，书包一拎就往外跑，有时候连校服外套都来不及换。第一份工是学校后街的奶茶店，晚上六点到十点，周末全天。他站吧台后面，记配方、摇雪克杯、打包、收银。手指被开水烫过一次，起了个泡，第二天破了皮贴了块创可贴，肉色的，跟他膝盖上那块一模一样。

　　第二份工是便利店夜班。奶茶店十点下班，他骑共享单车赶去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从十点半到凌晨两点，补货、擦货架、收银。凌晨两点他走回寝室，进门轻手轻脚，室友早睡着了。他摸黑洗漱，躺下的时候天边已经有点发灰了。

　　他攒钱攒得特别急。手机里设了一个目标金额，每天更新，多了几十一百的就加进去。他买了一个小盒子藏衣柜最底下，每天往里放现金，五块十块二十的，偶尔有张红的就折平整了码好。他从来不说攒来做什么，有人问他为什么打两份工他就笑一下说“想买个东西，挺贵的”。没人追问。

　　许忘发现他白天开始趴桌睡觉是在第三天的早读课。程昼头埋在胳膊里一动不动，呼吸很沉，连班主任进来他都没醒。许忘看了他一眼，把自己桌上的书立起来挡住程昼朝向讲台的那一侧脸，让他多睡了十分钟。程昼醒来的时候早读都快结束了，他猛地抬头，嘴角还压着一道红印子，懵懵地看着许忘：“几点了？”许忘说：“七点四十了，还早。”

　　程昼“哦”了一声抹了把脸，手肘支在桌上撑着下巴，眼睛还是半闭的。但他没再睡下去，翻开了课本。

　　许忘是在第四天才问的。那天晚自习程昼又迟到了二十分钟，跑进来的，头发有点乱，校服拉链没拉，坐下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奶茶甜腻的气味。许忘的笔停了一下，偏头看他。程昼低头翻书，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许忘看着他的侧脸，看到眼底一圈淡淡的青色，看到他握笔的手背上贴着创可贴，边角卷起来了，他也没换。

　　许忘说：“你在打工？”

　　程昼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身上奶茶味。”许忘说，“你手上有创可贴。”

　　程昼低头看了看手背，笑了一声：“鼻子真灵。就打了几天，没事。”他说“没事”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但许忘看见他捏笔的力度比平时重了一些，指节微微发白。许忘没有再追问。他把自己的笔记本推过去，翻到中间某一页，指着一段用荧光笔画出来的重点：“这个，明天要考，你晚上回去看一遍。”

　　程昼低头看那页笔记，许忘的字迹整齐干净，重点全部用荧光笔标记过，旁边还标注了考点频率。他看了很久，喉咙里那句“谢谢”滚了两圈，最后只说了一个字：“嗯。”

　　那天晚上程昼回寝室之后真的把许忘的笔记翻出来看了。他看到许忘给他画的重点里有三分之二是基础题，剩下三分之一才是压轴，像是特意选了“晚上花二十分钟就能看完、明天考到了至少能拿及格分”的程度。他坐在床上看了两遍，合上笔记的时候忽然低头笑了一下，把本子贴在自己胸口放了一会儿。他的手指摸着封面，许忘的名字写在右上角，“程昼”两个字，端端正正。

　　他没有说，那晚便利店收银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许忘说“你手上有创可贴”的表情。他也没有说，他在奶茶店看到客人点草莓牛奶的时候会多做一个动作——多摇两下，多倒半秒。他攒的那些钱，每天都在涨，盒子里越来越厚。

　　他知道自己攒钱的速度还差一点。他算过了，按现在的进度，毕业前刚刚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