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说他记得》岑江梨

6、走廊 那天是周三

　　那天是周三。许忘上午第二节课被班主任叫出教室，回来的时候脸色很白。程昼注意到他坐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把书从书包里掏出来的时候手指攥着书脊，指关节泛青。他侧头看了好几次，许忘没理他，一直低着头抄笔记，笔速很快，像在赶什么。

　　第三节数学课许忘的笔停了。他盯着黑板上的一道函数题看了很久，草稿纸上一个字没写。程昼忍不住，用笔尖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喂，你怎么了？”

　　许忘把手缩回去，说没事。

　　第四节是自习课。许忘起来出去了。他走的时候没带手机，没带笔袋，只把外套拿上了。程昼以为他去上厕所，等了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直到自习课过了一半人还没回来，程昼坐不住了，跟班长说了一句就溜出了教室。

　　他找了走廊、厕所、天台。最后在四楼楼梯拐角的窗口旁边，看到了许忘。许忘靠在墙上，面朝着窗户，肩膀微微发抖，很低很低地抽气。他哭得没有声音，攥着校服袖口一下一下擦眼角，擦不干净就低下头用衣领蹭，再抬头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程昼站在拐角的地方没靠近。他看见许忘的身体在呼吸之间轻微地颤动，看见他抬起手背压在眼睛上很久没放下来，看见他吐出一口气的时候肩膀终于慢慢落回去了一点。

　　程昼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楼梯拐角地面是瓷砖，凉，他坐下去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地面也没出声。他没说话，就坐在许忘旁边，隔了大概一个半人的距离。过了一会儿他又往旁边挪了半寸，近了一点，还是没有说话。他的肩膀微微靠过去，没有碰上，但能感受到许忘手臂旁边那一小片空气的温度。

　　许忘没有看他。但他抽气的声音慢慢停了。安静了很久，大概有半节课那么久。程昼一直坐在他旁边，偶尔偏头看楼下的操场，偶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许忘把脸埋进交叉的手臂里，趴在膝盖上。过了很久他说：“程昼。”

　　“嗯。”

　　“我要走了。”

　　程昼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许忘的后脑勺，头发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有一点毛茸茸的碎影。他说：“去哪。”

　　“我妈要带我出国。”

　　“什么时候。”

　　“还没定。可能在毕业前。”

　　程昼没说话了。他坐在那里，手指抠着地砖缝里卡着的一粒小石子，抠出来又按回去，来来回回。许忘也没有动。又过了很久，许忘说：“你回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

　　程昼说：“我不走。”

　　许忘没再赶他。两个人就这么坐在楼梯拐角的地砖上，一直坐到下课铃响。铃声穿透整栋楼的时候许忘站起来，膝盖弯得太久有点麻，他扶了一下墙才站稳。程昼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递给他一颗薄荷糖，绿色的包装纸，跟刚开学那时候一样。许忘接过去，没拆，捏在手心里。他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停了一下：“程昼。”

　　“嗯。”

　　“别告诉别人。”

　　“嗯。不说。”

　　许忘继续往下走了。程昼站在楼梯拐角看着他走远，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摸到一颗糖，跟刚才给出去的那颗一样，一模一样的。他把那颗糖攥在手心里握了很久。

　　当天晚上许忘回到寝室，坐在床边，把那颗薄荷糖放在床头柜上排成一排的瓶子旁边。第四样了。他把脸埋进手掌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的月亮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