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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纸条 周一的早读 ...

  •   周一的早读课,程昼比平时安静很多。他趴在桌上,脸侧着朝许忘的方向,手里攥着一支笔,在便签纸的边缘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笔尖戳破纸张的纤维,留下一个毛糙的小洞。许忘在背英语课文,声音平稳而轻,眼睛盯着书页,但余光里那个在纸上画圈的人影一直没有离开过他的感应范围。

      地理课,老师在讲洋流对气候的影响,粉笔在黑板上的敲击声脆生生的,程昼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撕了一张便条,趴在桌上,把前面的课本立起来挡住老师的视线,然后一笔一划地写字。他很用力,“就我们俩”那四个字描了又描,笔迹透过纸背印出浅浅的凹痕。写完之后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加上什么,最终什么都没加,折了两折,趁着老师转身板书的空当,把纸条塞到了许忘的手肘底下。

      许忘低头看见了。他看了一眼纸条,没有马上打开。他把笔放下,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把纸条拿起来,展开。程昼的字不算好看,潦草中有一种不太在意细节的随意,但“就我们俩”那四个字明显比别的字重,笔画叠加的痕迹从纸背面透过来,摸上去有一层微微凸起的触感。许忘看了很久。他手上还握着笔,指腹按在纸条边缘,没有立刻翻到背面,也没有放下。程昼在旁边假装看窗外,余光一直锁在许忘的手指上,看他把纸条折好,拉开笔袋拉链,夹了进去,然后拉上拉链。

      程昼的心落回了胸腔里。他转过头假装语气自然地问了一句:“那你——”许忘头都没抬:“上课。”但许忘放下笔的那个动作,比平时轻了一点。程昼把那句“那你到底去不去”咽了回去,一整节课都在笑。老师点名让他回答“厄尔尼诺现象对秘鲁渔场的影响”,他站起来愣了几秒,说“鱼……游走了?”全班哄堂大笑,连许忘都垂着眼皮,嘴角动了一下,很短,但程昼看见了,坐下之后连着笑了两分钟。

      那天晚上许忘回到家,关上门,书包放在桌上,拉开笔袋,取出那张纸条。他把纸条展开,平铺在台灯底下,用手指轻轻抚平折痕。程昼的字在暖黄的光线下显得很清晰,笔画有力,“毕业一起去看海吧,就我们俩。”他低头看了很久,指腹反复摸过“就我们俩”那几个字,纸背的凸痕像盲文一样可读。

      他翻到了背面。空白。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一个字。字写得很快,一笔落下去就收住了,像怕写慢了就会后悔——“好”。他放下笔,把纸条转了个方向看了一会儿。那个“好”字端端正正的,跟程昼的潦草形成了很鲜明的对比,像两个人的性格一样,一个热烈而随便,一个安静而认真。他把纸条竖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看,正面的字和背面的字叠在一起,透光的纸页上像两行不完整的对话。

      他又拿起笔。隔了一行,在更下面的位置写了一行更小的字。那行字比前面那个“好”小了一半,笔画也轻了许多,像是怕声音大了会被什么人听到。他写的是:“程昼,我在海边等你。”

      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光从台灯罩子里倾泻下来,照在那行小字上,墨迹慢慢干透,变成哑光。他想象着程昼看到这行字的表情——会笑吗?会愣住吗?会拿笔在这行字下面再写一行什么吗?他把纸条翻回正面又看了一眼,再翻回背面,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行小字的字迹,觉得有点烫手似的缩回来。他把纸条折好,放回笔袋里,比之前更小心,对齐了折痕,压平了边角。他决定明天把纸条还给程昼。或者夹进他的地理课本里。或者趁他打球的时候塞进他的书包夹层。他还没有想好用什么方式,但他决定要让程昼看到。

      第二天早上许忘到教室的时候程昼已经在座了,趴在桌上补觉,下巴压着一本摊开的英语书,书页上有一小滩口水印。许忘坐下来的时候放轻了声音,把书包挂在椅背上,拉开笔袋看了一眼那张纸条,还在。他合上笔袋,开始早读。他打算等大课间的时候把纸条夹进程昼的地理课本里。他们下节课就是地理,程昼总会翻开课本。

      但那天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后,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程昼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谈篮球赛的事,走之前他把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书塞进书包,动作很急,因为班主任在门口催他。他塞完就跑出去了,书包拉链都没完全拉上。许忘坐在座位上,低头写了一会儿作业,抬头看了程昼的座位一眼。他犹豫了一会儿,伸手去够程昼的书包。他准备打开拉链,把纸条夹进地理课本里——那是他最后一刻下的决心。但他的手刚碰到书包带子,程昼的座位旁边有人经过,撞了一下桌子,程昼桌角那瓶没拧紧盖的水杯倒了。水漫出来,顺着桌面淌到边缘,滴落在程昼放在地上的书包上。书包的拉链敞着一条缝,水从缝隙渗进去,浸湿了里面的书。

      许忘动作很快。他把水杯扶正,把程昼的书包从地上拎起来,拉开拉链把被水浸到的书一本一本抽出来。地理课本在中间,已经湿了半边,纸页黏在一起,封面卷曲起来。他翻了翻里面——夹层里有一张纸条,被泡得洇开了字迹,程昼的字和许忘的字叠在一起,正反两面的墨水都溶了,蓝黑色晕染成模糊的水渍,像一笔写坏的淡墨画。“毕业一起”四个字还能勉强辨认,“就我们俩”已经糊成一片。许忘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几秒,手攥着它湿漉漉的一角,纸面因为泡水变得脆薄,稍一用力就会破。他把它抽出来,攥在手心里,然后把程昼的课本摊开放在窗台上晾干,其他的书也摊开,一本一本排整齐。整个过程他不慌不忙,看不出任何表情。

      程昼回来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摊了一排湿书,愣了一下:“我的书怎么——”许忘头也没抬:“你水杯倒了,我帮你拿出来了,晾一下就好了。”程昼蹲下来翻了翻地理课本,看到封面卷了角,里面有几页粘在一起,他“啧”了一声,拿手扯了扯分开,“没事,晒干了能用。”他站起来冲许忘笑了一下:“谢了啊。”许忘“嗯”了一声。

      那张泡湿的纸条攥在许忘的手心里。他趁程昼去晒书的时候,把它扔进了教室后排的垃圾桶里。纸条落下去的时候翻了一个面,背面的字已经被水泡成灰蓝色的一片,只有一个“等”字的轮廓隐约可辨。许忘没有回头再看一眼。他坐回座位,拉开了笔袋。

      他后来才知道,程昼前一天晚上回到家,从书包里翻出地理课本的时候,发现课本书页的夹层里有一张纸条的痕印。他翻遍了整本书,没有找到那张纸条。他以为是自己弄丢了,又或者根本没塞进去。他犹豫过要不要重新写一张,但想了想,许忘看了那张纸条之后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夹进笔袋不代表答应,也许他不想去只是不好意思拒绝。程昼不想逼他。他趴在桌上对着地理课本发呆,最后把书合上了。他对自己说,算了,毕业还早呢,以后再问也行。

      他不知道那张纸条上曾经有过一个“好”字。不知道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话。不知道那些字曾经被泡开、混在一起、落进垃圾桶里,连同那句他没听到的回答一起不见了。

      那天之后两个人之间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程昼照样跟他说话,照样跟他笑,照样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给他递薄荷糖。许忘照样收下,照样放在笔袋里,照样不说谢。但许忘开始注意程昼的地理课本。他注意程昼每次翻开那本书的时候有没有停顿,有没有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多看一眼。程昼一次都没有。他已经忘了。

      那张纸条像一颗石子落进海里,沉到底了。海面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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