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海边 周五最后一 ...

  •   周五最后一节课是地理,老师在讲季风洋流的形成原理,粉笔在黑板上画弯弯绕绕的箭头,标出暖流和寒流的交汇处,说这片海域是世界四大渔场之一。许忘低头抄笔记,笔尖划过纸面发出均匀的沙沙声,他把每一个箭头每一个温度标注都抄了下来,比画图还工整。

      程昼在旁边趴着,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写了半节课。目光穿过许忘握笔的手指,看到那几根指节微曲的弧度,看到他从指尖到小臂那一截干净的皮肤,看到他垂下来的睫毛和偶尔皱起的眉心。程昼什么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下课铃响之前两分钟,程昼撕了一张便条,趴在桌上快速写了一行字。他写得有点急,字歪歪扭扭的比平时还丑,写完了自己看了一眼又懒得重写,趁着老师转身的功夫,把便条折好塞到许忘手肘底下。

      许忘低头看了一眼,打开。

      便条上写着:“明天周末,去海边吗?我查过公交了,一小时到。”

      许忘看了大概五秒。他在那张便条的背面用笔写了一行字推回来。程昼接过去翻到背面,上面写着:“不去。”

      程昼看完那个“不去”也没太失望,又写了一张:“为什么?你周末有别的安排?”

      许忘看了一眼,没回。

      程昼又写了一张推过去:“去吧,我看天气预报明天晴天,海边肯定好看。你天天关在屋里不闷吗?出去透透气。”

      许忘打开了,看了,然后把它折好夹进了课本里,没回。程昼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推回来的意思,也没再追问。下课铃响的时候程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低头收拾书包。他偏头看了一眼许忘,许忘还在抄地理笔记最后两行,头没抬。程昼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书包带:“你考虑考虑呗。我明天下午两点在公交站等你。”

      许忘说:“不用等。”

      “我乐意等。”

      程昼把书包甩到肩上走了。他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快,哼着一首不知道什么调的歌,走到门口还回头冲教室里看了一眼,许忘的侧影还坐在窗边,夕光打在他肩头,他没抬头,但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周六下午一点五十,程昼到了公交站。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头发好像刚洗过,还有点湿,被太阳晒出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他手里拎了两瓶水,一瓶自己的,一瓶是给许忘的,纯牛奶。他坐在公交站的长椅上,把两瓶水放在旁边,脚踩着站台边缘的瓷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阳光很足,晒得柏油路面微微发烫,蝉叫得比周中还响。他看了一眼手机,一点五十三分。他往后靠了靠椅背,把胳膊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路口拐角的地方。

      一辆公交车过去了。两辆电动车过去了。一个牵着狗的老人过去了。什么都没有来。

      两点零五分。两点十分。两点十五。程昼把矿泉水瓶盖拧开喝了一口,又把盖子拧回去,放在长椅的另一侧,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的牛奶瓶——已经晒温了,原本冰凉的瓶壁变得温热,贴在掌心里有种奇异的暖意。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路口。有几秒钟他好像看到了什么,一下子坐直了,但那只是一棵树,影子的形状在风里晃了一下。

      两点三十五分。程昼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把那两瓶水都拎在手里,在站台上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他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路口。然后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行吧,一个人去。”他把那瓶牛奶放回了椅子上,贴了一张便条,用石头压着,然后转身往路对面走,去坐公交车。他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他没有。他走过了马路,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公交车启动了,他偏着头看窗外倒退的街景,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上了车之后又过了七分钟,有另一个人从公交站台旁边的书店里走了出来。许忘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什么都没拿,站台长椅上的那瓶牛奶被便条压着——便条上程昼潦草的字迹写着:“给许忘的,如果来的话。不来就归路人甲了。”许忘站在长椅前面低头看着那张便条,站了很久,久到下一班公交车到了他也没上去。他拿起那瓶牛奶,把便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上了下一班车。

      车程大概五十分钟。许忘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瓶牛奶放在旁边的空座位上,他一直偏着头看窗外,树、房子、田地、远处的电线杆,一样一样往后退。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那张便条,纸的边缘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了一路,已经有点发毛了。

      程昼到海边的时候大概三点半。沙滩上人不算多,三三两两的,有几个小朋友在挖沙子,有一对情侣在靠近水边的地方拍照,远处有一艘渔船慢吞吞地往港里走。他把鞋脱了提在手里,裤腿卷到小腿中间,踩着沙子往水边走。沙被太阳晒得有点烫脚心,他嘶了一声加快了几步走到湿沙区,脚踩上去凉凉的,海水涌过来漫过脚背又退下去,留下细碎的泡沫在沙面上慢慢破掉。他站了一会儿,往海面看了一会儿,然后沿着水边开始走。他走得不快,有时候停下来踢一下水花,有时候弯腰捡一块石头侧着身子往海里扔,打了两三个水漂就没了。他把兜里那瓶水掏出来喝了一口,润了润嘴唇,然后坐在一块被海浪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面朝海面,两只手撑着石头边缘,腿伸出去,脚趾踩在潮湿的沙上。

      手机快没电了,他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四点四十。他按了锁屏,又放回去了。他就这么坐着看海,海浪一层一层涌上来又退下去,发出均匀的哗哗声,远处的海面在阳光下被风吹皱成无数片碎金,闪来闪去。他偶尔眨一下眼,偶尔动一下肩膀,始终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五点二十的时候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准备往回走。他转身往岸边的方向走了两步,抬起头往沙滩上方的堤坝看了一眼——然后他不动了。

      堤坝上站着一个人。隔了大概四十多米,中间隔着沙滩、几块礁石、一堆被冲上来的海草。那个人穿着浅灰色的外套,站在堤坝的栏杆旁边,面朝大海的方向,身形瘦长而安静,风把他的衣摆吹起来又放下,吹起来又放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毛茸茸的橙红色边缘。

      程昼盯着那个方向看了五秒。他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每一跳都擂在胸口正中央。他张嘴,想喊一声什么,但声音先没出来,喉咙好像被什么堵住了。他又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举起来用力挥了两下,大声喊:“许忘——”

      隔得太远了,海风又大,声音被吹散得七零八落的,像一个钝而长的呼哨。堤坝上那个人影好像动了一下,微微偏过头来,朝程昼的方向看过来。隔着四十多米沙滩,隔着风中卷起的细碎浪沫,两个人在夕阳的光里面碰上了目光。程昼看到许忘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看到许忘没有转身离开。许忘就站在那儿,面向着他,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许忘低下头,好像是笑了一下,隔着这么远程昼看不清楚——只看见许忘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堤坝慢慢走了。

      程昼站在沙滩上看着他走远,灰色的身影沿着堤坝越走越小,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程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趾,沾着湿沙和海水的碎末。他没有追上去,也没有再喊。他只是把手里那块一直攥着的石头用尽全力扔进了海里,然后笑了一声,声音从胸口闷闷地顶出来。

      “许忘。”他对着没人的海边说。海浪把他的声音吞掉了,什么也不剩。

      那天晚上两个人各自回了寝室。程昼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充上电,看到班级群里有人说“今天在海边看见你俩了,一个站堤坝上一个在沙滩上,你们搁那儿演偶像剧呢?”程昼看了一眼就锁了屏幕,翻了个身对着墙,把被子拉过头顶。脸上太烫了,他不想让室友看见。

      许忘回到寝室之后把那瓶牛奶放在了床头柜上。第三瓶了。草莓牛奶、矿泉水、纯牛奶,三瓶并肩站在靠墙的位置。他把口袋里那张便条掏出来看了两遍,然后翻开自己的本子,在某一页的空白处抄了一句话:“海边的风吹得很凉,他站在那儿,像画里钉住的一笔。”他合上本子,关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天花板。

      他没有告诉程昼,他其实两点十分就到了公交站。他站在书店里隔着玻璃窗,看到了程昼坐在长椅上等人的样子。他看到程昼一点五十三分看了一眼手机,两点零五分看了一眼路口,两点十五分摸了一下旁边的牛奶瓶。他看到程昼站起来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他没有走出来。他直到程昼上了公交车,才从书店里出来,拿走了那瓶牛奶。

      他也没有告诉程昼,他在堤坝上远远看到程昼坐在大石头上的那一刻,心跳比他以为的慢了半拍又快了半拍。他也没有告诉程昼,他转身走的那十几步里,嘴角是翘着的,一直到走出程昼的视线才慢慢放下来。

      两个人都没告诉对方的事情,堆在一起,把四月的海边填得满满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