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说他记得》岑江梨

3、停电 那周周三，

　　那周周三，晚自习上到一半的时候突然停电了。整栋教学楼一瞬间从窗户到走廊全都黑下去，像有人伸手捂住了整座楼的灯，一个接一个地黑，中间只隔了不到一秒的停顿。教室里的日光灯管熄灭之前闪了两下，然后“啪”一声，连电扇都停了，扇叶慢慢减速，最后只剩窗外月光和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层薄光。

　　安静了大概两秒，然后炸了。

　　有人尖叫，有人拍桌子，有人站起来大喊“自由了”，有人借着黑暗偷偷换了座位。后排的男生已经开始拿出手机互照、聊天、打牌，女生围在一起说着什么，班主任在外面走廊上喊“安静安静，别乱跑，我去问问什么情况”。整个教室乱哄哄的，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大，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笑声，桌椅被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许忘坐在靠窗的位置没有动。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支笔，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和路灯的光，在草稿纸上继续写数学题。写了半行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窗外一眼——月亮不大，但教学楼对面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模模糊糊地照进来，照不到他的卷面，只能看清轮廓。

　　然后有一束光从旁边打过来了。

　　程昼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手机掏出来了，开了手电筒功能，白色的LED光从侧上方照下来，正好覆盖住许忘的整张卷面和那半行没写完的公式。光很亮，在黑暗里格外突兀，像个圆形的舞台灯罩住了许忘的一小块桌面。许忘抬起头偏头看过去。程昼趴在桌子上，脸侧着枕在胳膊上，右手举着手机朝这边伸，屏幕上白色的光把他的脸照得有点过曝，眼睛亮得惊人，睫毛在光圈边缘投下细细的阴影，嘴角还带着一点那种欠欠的笑。

　　“你干嘛。”许忘问。

　　“给你照着啊。”程昼理所当然地答。

　　“不用，我习惯了。”

　　“你习惯你的事，我照我的。”程昼把手机又往前递了一点，灯光晃了一下又稳住，稳稳地落在许忘的笔尖前方，“写你的，别管我。”

　　许忘看了他一眼。程昼的目光没有躲，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对视，手腕还保持着举手机的姿势，纹丝不动。许忘垂下眼睛，低头继续写。但他笔尖落在纸上的时候顿了两秒，墨迹在那个“解”字的最后一笔上停顿成了一个圆点。程昼没说话，就那么安静地把光举着。他换了只手拿手机，活动了一下酸了的右腕，左手接过去继续举着。

　　教室里其他人还在闹，有人拿手机的手电筒乱晃，光束在墙上转来转去像小型演唱会。后排有人在唱歌，前排有人在喊“谁有充电宝”，班主任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又走远了。整个教室乱得像一锅煮沸了的热粥，但许忘那一小块桌面安静得过分。灯光笼罩着他的卷面、他的手、他握笔的指节、他低头时后颈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光圈之外的一切喧嚣都涌不过来。

　　许忘写了几行之后抬起头。这一次他没有看程昼的脸。他的目光落在程昼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手腕悬着，指尖扣着手机边缘，指节因为发力而微微泛白，手机开始有一点轻微的抖动，但光始终没有偏。他看了三秒，收回目光，继续写。但他把那道题的最后一步简化了，少写了三行推导，直接跳到了答案。

　　第一节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没有响，因为停电铃也停了，但有人看了手机说“八点半了该下课了”。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书包要走，班主任在外面喊“不准走，等通知”，但已经有人拎着书包溜了。

　　程昼终于把手放下来，使劲甩了甩酸得发麻的手腕：“我靠，举了快四十分钟。”他在黑暗里龇牙咧嘴地揉手腕，手机屏幕暗下去了，教室里重新只剩窗外路灯照进来的模糊光线。许忘低着头没说话，也没写，笔搁在纸上，像是在等什么。

　　程昼小声喊了一句：“许忘。”

　　“嗯。”

　　“你写完没？”

　　“快了。”

　　“那等你写完我送你回寝室？”程昼说完自己顿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这黑灯瞎火的你一个人走我不放心。”许忘沉默了两秒，说：“不用，我带了手电筒。”程昼“哦”了一声，没再说话。又安静了一会儿，程昼又说：“那我走慢点，跟在你后面行吧？”

　　许忘没说话，但他在黑暗里点了一下头。程昼没看见，但许忘收笔的时候翻页的声音轻了，像答应了什么。

　　第二次抬头的时机，是在班里走了一大半人的时候。剩下的人没几个了，后排的灯早就灭了，只有几个零星的手机亮着光，班主任也不在外面喊了。教室安静下来，黑暗变得深而厚重，许忘收起草稿纸，开始收拾笔袋。他抬起头想跟程昼说“走吧”，却发现程昼没在看手机。程昼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偏着头，侧脸对着许忘的方向，眼睛半阖着，好像是困了，又好像是在黑暗里偷偷看什么。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程昼的半张脸照得有一点模糊的轮廓，他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开，睫毛在脸颊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他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装的。

　　许忘看着他，没有移开目光。周围很安静，隔了两排座位的两个人正在低声说话，声音被距离和黑暗吞成嗡嗡的背景音。许忘就那样看了三秒。第一秒看到他额角贴着几缕碎发，像是之前打球没洗干净留下的汗痕，在月光里泛着一点微弱的湿意。第二秒看到他嘴角，自然状态下微微上翘，像即使睡着了也在笑。第三秒他看到程昼的眼皮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他立刻收回目光，低头假装在拉笔袋拉链。笔袋拉链拉了两次才拉上，手指有点不听使唤。程昼没有睁眼，但嘴角那个弧度加深了一点点。

　　第三次对视发生在最后。班主任终于回来说今晚不会来电了，让还没走的赶紧回寝室，注意安全。教室里最后几个人也站起来往门口走，程昼这才坐直了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咔咔响了两声，然后转头看着许忘：“走吧，回寝。”许忘站起来背上书包。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程昼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走到门口的时候外面走廊是黑的，只有两侧尽头各有一扇窗户透进来路灯的光。

　　程昼在后面喊了一声：“许忘。”

　　许忘回头。走廊里很暗，程昼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手机没有开灯，他就那么站在阴影里，轮廓被走廊尽头的窗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边。“没有，”程昼笑了一下，“就想喊你一声。”许忘看着他。走廊尽头的路灯昏黄，从程昼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程昼的嘴角翘着，虎牙在暗里看不到，但许忘知道它在。他看了三秒。

　　这一次他没有躲。他说：“走吧。”

　　“走。”程昼跟上来，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地板上被灯光拉得很长，并排着，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没有碰到一起，也没有分开。他们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要下台阶，程昼在黑暗里伸出手虚虚地扶了一下许忘的手肘，碰到校服袖子的布料就收回来了。许忘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继续往下走。

　　从教学楼到寝室楼是一条种满樟树的路，路灯稀稀拉拉的，光线被树叶切碎成斑斑驳驳的碎影铺在水泥路面上。程昼走在许忘外侧，靠近车道的那一边，隔了半步的距离，两个人一直没有说话。有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沙沙响，秋天的夜风已经开始带凉意了。许忘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

　　程昼偏头看他一眼：“冷啊？”

　　“还好。”

　　程昼停下来把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脱了，递过去：“穿我的。”

　　许忘看着他，没接：“你自己穿。”

　　“我扛冻，打球的人懂吧，脂肪厚。”程昼把外套往他怀里一塞，“拿着，不穿就抱着，反正你手冷别放我脖子上就行。”许忘低头看着怀里那件校服，上面还带着程昼的体温，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汗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你今天说第二回谢谢了。”程昼笑起来，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轻，“咱俩能不能别这么客气。”

　　许忘没说话，但他把程昼的校服外套展开了，披在了自己肩上。袖子长出一截，他垂着手，两只手藏进袖子里，像穿了件大了两号的衣服。程昼偏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一点，和许忘并肩的距离从半步缩成了三分之一步。

　　走到寝室楼下的时候路灯亮了，灯罩下面嗡嗡响了两声才稳定住光。两个人在楼门口站住，程昼指了指左边那栋：“我住三号楼，你呢？”

　　“四号。”

　　“隔壁啊。”程昼笑了一声，“那明天早上几点上课？”

　　“七点二十。”

　　“那我七点十分在楼下等你？”许忘没有立刻答应。他披着程昼的校服外套，袖子太长，手指藏在里面抓着一截布料，沉默了两秒。“嗯”了一声。程昼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许忘。”

　　“干嘛。”程昼站在两盏路灯交界的地方，半边脸被光照亮半边在暗里：“今天那道数学题你跳了最后三步吧，那个证明题，我看你直接写答案了。”

　　许忘顿了一下。他在黑暗里看不见程昼的表情，但他听见程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捉弄的笑意：“那道题我也不会，下次一起研究行不行？”

　　许忘沉默了很久。程昼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正准备转身走，许忘的声音从四号楼门口的阴影里飘过来，很轻，但很清晰：“行。”

　　程昼走了。许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楼。他低头看着自己肩上披着的那件校服，领口内侧缝着一小块标签，上面用黑色油性笔写着“程昼”两个字，字迹潦草，应该是洗衣服前怕混了随手写的。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楼门，程昼的校服外套没有脱，一直披着上了三楼，进了寝室。

　　室友问他“你哪来的外套”，他说“借的”。他把外套叠好放在枕边，躺下的时候闻到枕边洗衣液的淡香，和他自己用的是同一个牌子，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