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创可贴 周五早上许 ...

  •   周五早上许忘走进教室的时候,程昼已经坐在位子上了,椅子反着坐,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像只等人喂食的大型犬。他看到许忘进来就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露出那颗虎牙:“早啊。”

      许忘“嗯”了一声,把书包放下坐下来,掏出课本开始早读。程昼没转回去,还是反着坐,侧着头看他。许忘翻了一页书,没理他;翻了第二页,还没理;第三页翻到一半他终于停住,偏过头看着程昼:“你看什么。”

      “看你早读啊。”程昼理直气壮,“你读书声音真好听。”

      许忘看了他两秒,把书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书页后面传来程昼低低的笑声,闷闷的,像从胸腔里震出来的。许忘把书又举高了一寸,但书页边缘露出来的那一截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早读课快结束的时候程昼终于转回去了,趴在桌上补觉,昨天晚上跟人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许忘从书后面露出一只眼睛看了一眼,程昼的脸侧着贴在胳膊上,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而绵长。许忘看了两秒就收回目光,但翻书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本来哗啦一下就能翻过去的一页,被他捏着边角慢慢提起来再轻轻放下去,连纸页相擦的声响都降到了最低。同桌的人没发现,程昼睡得沉,更没发现。

      第一节下课程昼被篮球队的人叫去商量下午比赛的事,他走之前回头冲许忘说:“下午来看我打球?”

      许忘头都没抬:“没空。”

      “图书馆?”程昼歪着头看他。

      “写作业。”

      “写作业在哪不是写,篮球场旁边有台阶,你坐那儿写一样的。”程昼说完不等许忘反驳,被人拽着衣领拉走了,边走边回头喊了一句,“反正我等你啊!”

      许忘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看着那个墨点,低头把它涂成了一团黑色的圆,然后在旁边写了一个“不”字,又划掉了。

      中午吃完饭许忘本来已经拎着书包准备去图书馆。他走过教学楼一楼大厅的时候,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赛程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高二年级友谊篮球赛下午两点室外场”。他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脚步没停,但走出去三步之后又退了回来,站在那张赛程表前面看了三秒,然后走了。

      下午两点十分,他出现在篮球场旁边。手里抱着一本单词书和一个记分板。班主任临时抓了他当记分员,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接到那个任务的时候,心脏跳快了那么一下。他在边线外面找了块阴影站好,把记分板放在旁边的台子上,翻开单词书背了一个单词,抬头看了一眼场上。

      程昼穿了一件白色短袖,领口有点松,跑起来的时候衣摆被风吹得鼓起来。他在场上跑得很快,运球变向、急停跳投,动作一气呵成,进球之后落地站稳,朝场边扫了一圈。他好像在找什么人的样子。目光扫了一圈没找着,微微偏了一下头,然后看到了站在边线阴影里的许忘。他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隔着半个球场许忘当然听不见他说了什么,但那个口型许忘看懂了——“来了。”许忘低下头假装在记分板上写东西,手指握着笔抖了一下,在“比分”那一栏涂了一团毫无意义的黑色。

      上半场程昼一个人拿了十六分。他每一次进球都会朝场边看一眼,许忘每次都低着头假装在写东西,但记分板上的字来来回回只有那几行,没有再增加过。旁边的同学在喊“程昼牛啊”“程昼再来一个”,许忘什么都没喊,甚至没抬头。但他每一次低头的时候,耳廓都是红的。

      中场休息的时候程昼走到场边喝水,站在离许忘不到两米的地方。他拧开瓶盖灌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用手背一抹,偏头看向许忘:“你坐那儿记分不晒吗?”

      许忘没抬头:“不晒。”

      “我这有伞你要不要?我队友带的。”

      “不用。”

      程昼看了他两秒,忽然蹲下来凑近了看他的记分板:“我看看你记的对不对。”许忘把记分板一翻盖在腿上,程昼看见了上面空白的计分栏和那个黑色的墨团,笑了一声站起来了,没拆穿,只说了一句:“别中暑了。”然后转身跑回场上。

      下半场一开始许忘把记分板翻开,在那团黑色旁边重新写了一行数字。旁边的体委看了一眼,说“你记错了上半场不是十八分吗”,许忘顿了一下,改了过来。体委不知道的是,许忘第一次写的是“十六”,他在心里记得比记分板还清楚。

      第三节进行到一半,一次争抢篮板,程跃跳起来和对面中锋撞在一起。两个人都在空中失去平衡,程昼落地的时候右脚踝先着地,膝盖紧接着蹭在水泥地面上,整个人侧着摔出去半米。现场一瞬间安静下来,然后有人跑上去。许忘站在边线外面,看见程昼坐起来,嘴角还扯着一丝笑冲队友摆手说“没事没事”,但右腿缩着没敢伸直。

      程昼被人架到场边台阶上坐下。他膝盖上蹭掉了一大块皮,灰白的粉尘混着血丝糊在伤口表面,看起来又脏又疼。他自己低着头拧开矿泉水瓶盖往伤口上冲,水流把灰尘冲开,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他倒吸了一口气,咬着牙没出声。许忘站在三米外,手里还攥着记分板,指甲掐进纸板边缘。

      他看见程昼伸手往自己口袋里摸,摸了两下什么都没摸出来——校服外套没穿,放在教室了。程昼骂了一句“我操”,回头问旁边的人“谁有创可贴”,几个人面面相觑,都说没有。程昼叹了口气,低头看着膝盖上还在往外渗血珠的伤口,用手背蹭了一下旁边的灰。

      许忘把记分板放在台子上,走过去。他走到程昼面前站定的时候,程昼抬起头,看到是他,表情从意外变成笑:“你怎么过来了,我没事儿真没事儿——”他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许忘蹲了下来。

      许忘蹲在他面前,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片创可贴。肉色的,普通款,没有花纹没有图案,撕开包装之后他低着头把创可贴按在程昼膝盖上,从一头按到另一头,手指轻轻压平边角的胶布。整个过程不到五秒,他手指的温度透过那层薄薄的胶布传到程昼的皮肤上,程昼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许忘站起来,退后半步,把包装纸揉成团塞进口袋里,垂着眼睛说:“贴好,别碰水。”

      程昼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创可贴,贴得整整齐齐,边角全部按服帖了,比自己贴的认真一百倍。他心里有个地方被什么撞了一下,隐隐发胀,声音都有点哑:“你怎么还随身带创可贴?”

      “校医室拿的,上次体检剩下的。”许忘顿了顿,“你还能打吗?”

      “能啊,这点小伤——”

      “别打了。”许忘打断他,声音不高,但很稳,“膝盖再蹭一下那块皮就彻底没了,你后面一周走路都疼。”

      程昼愣了一下:“你关心我?”

      许忘沉默了一秒,说:“你受伤了对面就拿不到分了,我记分表好写一点。”说完他转身走了,回到记分台旁边拿起记分板,低头假装在写什么。程昼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看着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他笑了,笑得伤口一抽一抽地疼,但还是忍不住笑。

      后来程昼还是没再上场。他坐在台阶上把剩下的半瓶水喝完,膝盖上那块创可贴在阳光下泛着肉色的哑光,边角严丝合缝,像量着尺寸贴上去的。他看着许忘站在边线的背影,站得很直,肩膀平着,偶尔低头在记分板上写东西,偶尔抬头看场上,但一次都没有朝这边回过头。

      程昼低头又看了看膝盖上的创可贴,伸手轻轻按了一下边缘。贴得很牢。

      比赛结束之后程昼被人扶着回教室,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脸上一直在笑。他坐到座位上,第一件事是拉开书包翻了半天,翻出一瓶矿泉水——不是饮料,就是最普通的那种。他把水放在许忘桌角,又从作业本上撕了一页纸,拿笔写了一张便条压在水瓶底下。他写完自己看了看,觉得字太丑,撕了重写了一张,还是丑,放弃了,就这么压上去了。

      许忘回来的时候教室里人不多,安静,只有头顶电扇还在转。他看见桌角那瓶水和便条,拿起便条看了一眼,程昼歪歪扭扭的笔迹写着:“谢了。膝盖已经好了,下次受伤还找你。”许忘看了两遍,把便条翻到背面,空白。他坐下来,拿起那瓶水转了一圈,看到瓶身上用油性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歪歪的,跟程昼本人一模一样。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非常轻,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恢复了平展。他拉开书包,把瓶水放进去,拉链拉好。

      然后他拿起便条,想了想,在背面写了一行字:“下次别受伤了。”写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划掉了。又写了一个字:“滚。”盯着看了三秒,又划掉了。最后什么都没留下,把便条折好,夹进了英语课本里。

      那天晚上许忘回到家,把那瓶水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他没喝。他就那么放着,和之前那瓶草莓牛奶的瓶子放在一起。两瓶水,一瓶牛奶瓶,肩并肩站在床头柜的角落里。

      许忘看了它们一会儿,关灯,躺下。黑暗里他的手指摸到床头柜边缘,碰了一下那个矿泉水瓶——凉的,塑料外壳上那个油性笔画的笑脸已经有点蹭模糊了。他把手缩回去,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窗外有蝉叫,夏天的尾巴还没有断干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