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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同桌 九月初的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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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的教室还带着暑气,电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扇叶转起来呼呼的,吹下来的全是热风。窗外的蝉叫得没完没了,像是要把夏天的最后一点力气喊完。许忘选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把书包放好,抽出一本数学竞赛题集翻开。他的侧脸很安静,眼皮垂着,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手指按在书页边缘,慢慢翻过去一页。教室里乱糟糟的,有人搬桌子、有人聊天、有人追着跑,他全当没听见。
程昼就是在那个瞬间走进教室的。他穿着一件洗得有点发白的黑色短袖,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没穿,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像是跑过来的。他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许忘身上停了半秒——靠窗、安静、旁边空着一张椅子。他直接走过去,书包往那张桌子上一扔,砰的一声。
“这儿有人吗?”
许忘头都没抬,盯着书页上的题目,声音很淡:“有。”
程昼已经坐下了,歪着头看他:“谁啊?”
“我放书包的。”
程昼低头看了一眼,许忘旁边的椅子上的确搁着一个书包,灰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只小小的银色海豚挂件。他笑了一声,伸手把那个书包拎起来,轻手轻脚放回许忘桌上:“那你现在放桌上了,椅子就是我的了。”
许忘终于抬眼看他。程昼笑得露出一颗虎牙,眉眼都弯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那些汗珠照得亮晶晶的。许忘皱了皱眉,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又没说出来,低头继续做题。但他翻页的动作慢了半拍,而且程昼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一小片,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程昼没再说话,把自己的课本一本本掏出来摆好。他掏东西的时候动作很大,语文书啪地拍在桌上,笔袋哗啦一声拉开,草稿纸带出来掉在地上。许忘眉头皱得更紧了,程昼弯腰去捡草稿纸的时候,偷偷看了许忘一眼,对方还是没抬头,但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攥得有点白。
班主任进来点名,叫到“许忘”的时候,程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许忘站起来答“到”,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杯温白开,不冷也不热,干干净净的。程昼在底下偷偷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笔尖碰了碰他小臂外侧,许忘侧过头来,眼神里带了一点不耐烦。
“你是年级第一那个许忘?”程昼压低声音问。
许忘没理他,把头转回去了。
“我听说过你。”程昼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气音,“他们说你不跟人说话,真的假的?”
许忘这次没有沉默:“假的。”
程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那你这不是在跟我说吗?”
许忘抿了一下嘴,像是后悔接话了。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椅子往窗户那边挪了两厘米。程昼看着那两厘米的空隙,嘴角又翘了一下,因为他注意到——就两厘米,许忘没再挪更多了。如果真嫌吵,正常人会挪出去半个身位。两厘米,什么都不是。顶多就是给自己一个“我躲了”的心理安慰。
他不再逗许忘,转回去坐好,手撑在下巴上假装听课,余光一直落在许忘的侧脸上。许忘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肩膀平着,握笔的手指细长干净,在纸上写字的沙沙声很轻很匀。程昼看了他很久,久到许忘终于察觉,头也不转地说了一句:“看够了吗?”
程昼被抓包也不慌,坦坦荡荡地答:“没够。”
许忘没再接话,耳尖那抹红却更深了一度。
第一节课下课,程昼被几个男生喊去打水,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椅子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声响,许忘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程昼低头看他:“你要不要水?我给你带。”
“不用。”
“行吧。”程昼也不勉强,走了两步又退回来,从自己桌斗里摸出一颗薄荷糖放在许忘的卷子边上,“这个给你。写题累的时候吃,提神。”
许忘低头看着那颗糖,绿色的包装纸,透明得能看见里面圆圆的糖体。他没说谢谢,也没扔掉。程昼走了之后,他把那颗糖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笔袋里。不是桌上,是笔袋。拉链拉好的那种。
中午放学,程昼去食堂吃饭,回来的时候教室里空了大半。许忘还坐在位子上,面前摆着吃完了的饭盒,手里在翻一本课外书。程昼从门口远远看了一眼——许忘翻书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阳光换了角度,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毛茸茸的光里面。程昼站在门口看了好几秒,直到后面有人推他“让让”,他才回过神来走进去。
“你没去食堂?”程昼问。
“带了。”
“吃的什么?”
许忘顿了一下,合上书看着他:“你查户口?”
程昼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不问。”但他坐回位子的时候,目光扫过许忘的饭盒——白米饭配一个炒青菜,没了。他看着那盒饭,再看看许忘瘦得有点尖的下巴,什么也没说,转身又从书包里摸出一盒牛奶放在他桌上。许忘抬起头看他,程昼没看他,低头假装翻课本,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买多了,喝不完。”
许忘低头看着那盒牛奶。纯牛奶,不是草莓的,就是最普通的那种白盒子。他过了一会儿说:“程昼。”
“嗯?”程昼猛一抬头。
“你不用……这样。”
“哪样?”程昼装傻。
许忘没解释,垂下眼睛把牛奶推到桌角:“谢谢。”
程昼听到那声“谢谢”,愣了一下。这是许忘第一次跟他说这两个字,声音轻轻的,比之前那句“假的”还轻,但程昼听见了。他低下头假装翻书,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教室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和写字的沙沙声。程昼写了一会儿作业就开始走神,在草稿纸上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画完自己看了看,觉得丑得不行,揉成团扔进桌斗。他偏头去看许忘,许忘在写英语阅读,神色专注,嘴唇轻轻抿着,眉头偶尔微微一蹙。程昼看着那一点蹙起的眉心,突然很想伸手把它按平。当然他没有。他只是在草稿纸的背面又写了一行字:“许忘,明天周末你干嘛?”写好之后折成一个小方块,趁许忘翻页的时候悄悄推过去。
许忘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纸方块,没打开,推回来了。
程昼又推过去。
许忘又推回来。
程昼第三次推过去的时候,在纸上加了一行:“你不打开我就一直推。”
许忘沉默了三秒,终于打开。他看完那行字,拿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写作业。”推回去。程昼打开一看,只有一个“写作业”,他笑了,又写:“去哪写?图书馆?”推过去。许忘打开看了一眼,隔了很久才回:“家。”这次只回了一个字。程昼看着那个“家”字,想了想,把纸条折好收进了笔袋里。他侧过头对许忘说:“那下周一见。”
许忘没回答,但过了几秒,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几乎看不出。程昼看见了。
放学铃响,程昼被篮球队的人叫走,喊他晚上加练。他收拾书包的动作很快,书本文具往里一塞拉链一拉,站起来往外跑。跑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忘还坐在位子上,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空荡荡的,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进来,把他的侧脸照成温暖的琥珀色。程昼看了两秒,被队友一把拽走:“走不走!磨蹭什么呢!”
“来了来了。”他扭回头,跑进了走廊尽头的夕阳里。
教室安静下来,只剩下许忘一个人。他放下笔,慢慢抬起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程昼已经不在了。他收回目光,把手伸进桌斗里摸了摸,碰到那个揉成团的便利贴。他把它展开,上面写着两个字——“程昼”。自己的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写的。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又把那张便利贴揉成团,放回了桌斗最深处。这次没有扔。
他站起来收拾书包,把那盒没喝的纯牛奶放进去,把笔袋里那颗薄荷糖放进去,把桌角已经被他捏得有点皱的草莓牛奶瓶子——他早上偷偷从家里带来放回原处的——也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那不是程昼送的那瓶。那瓶他早就喝完了,瓶子洗干净了放在床头柜上。
他把书包拉链拉好,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程昼的桌子。桌面上乱糟糟的,草稿纸散着,一支笔没盖盖子扔在书上面,椅子歪着没推进去。许忘走回去,把程昼的笔盖好,把草稿纸摞整齐,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
然后他走了。
他没有看见,程昼草稿纸的最上面一张,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兔子。兔子旁边写了一行很小的字:“许忘今天理我了,开心。”
那行字的边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