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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宫少年 雪停后的长 ...

  •   雪停后的长安,天色格外晴朗。
      昨夜积雪未消,东宫的琉璃瓦上覆着一层薄白,阳光照下来,泛着细碎的金色光芒。
      文华殿内,炭火烧得正旺。
      太傅坐于上首,手中拿着一篇策论,眉头微微皱起。
      殿中一片安静。
      李昭珩跪坐于书案之后,神情倒还平静。
      良久。
      太傅将文章放下。
      “殿下以为,遇灾之年,当减赋赈民?”
      “是。”
      李昭珩答得毫不犹豫。
      太傅看着他。
      “若国库空虚,边关又起战事,减赋之后,赈灾的银钱从何而来?”
      少年微微一顿。
      “朝廷自当节省开支。”
      太傅继续问:
      “若节省之后,仍旧不够呢?”
      李昭珩沉默片刻。
      抬起头。
      “那便由朝廷承担。”
      太傅轻轻叹了一口气。
      “殿下,天下不是一句‘朝廷承担’,事情便能解决的。”
      少年眉头微蹙。
      显然并不认同。
      “百姓已经受苦,为何还要逼迫他们?”
      声音不高。
      却带着属于少年的执拗。
      太傅看着眼前的人。
      十五岁的储君。
      聪慧、仁善,也还没有见过真正的天下。
      良久。
      老人缓缓道:
      “因为有时候,帝王没有两全的选择。”
      殿内安静下来。
      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李昭珩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依旧觉得自己的想法没有错。
      百姓受灾,本就已经艰难。
      为何还要让他们承担更多?
      太傅看着他,目光多了几分温和。
      “殿下心怀仁善,是好事。
      “只是治国,不仅要有仁心,还要懂得取舍。”
      李昭珩低头看着自己的策论。
      半晌。
      轻轻哼了一声。
      “学生还是觉得,百姓更重要。”
      太傅忍不住笑了。
      倒也没有再继续争辩。
      只是摇头。
      “殿下总有一日会明白的。”
      ……
      课业结束。
      太傅离去。
      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殿下今日的策论,罚抄一遍。”
      李昭珩:“……”
      刚刚还一脸不服的少年顿时愣住。
      “为何?”
      “因为殿下的字写得太过潦草。”
      太傅面不改色。
      说完便背着手离开。
      暖阁里安静了片刻
      小太监终于忍不住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显然是在憋笑
      李昭珩看着案上的文章。
      半晌。
      轻轻叹气。
      “先生年纪大了,眼神也不好了。”
      小太监险些笑出声。
      少年太子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方才那些关于天下与百姓的沉重话题,似乎又被抛到了脑后。

      毕竟此时的他,也不过十五岁。
      李昭珩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一旁的小太监端着茶笑着道:
      “殿下今日又惹太傅不高兴了。”
      李昭珩接过茶盏。
      “先生每次都说孤太天真。”
      他低头看着自己写的文章。
      仍旧觉得没有什么不对。
      少年人的心思总是简单。
      对就是对。
      错就是错。
      人受了苦,便应该救。
      哪里有那么多权衡和取舍。
      正想着。
      外面忽然传来宫人的声音。
      “殿下,沈姑娘来了。”
      李昭珩抬起头。
      唇角不自觉扬了起来。
      “请她进来。”
      片刻后。
      回廊之上,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一道纤秀的身影缓缓走来。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
      穿着一身藕荷色织银暗纹长裙,外罩月白色云纹锦氅,衣摆绣着几枝含苞海棠。
      乌发如墨,松松挽了一个流云髻。
      发间斜簪一支白玉兰花簪。
      行走之间,裙裾微动,气度端雅。
      她抬起眼时,眸光温润而清澈,像春日里一泓静水。
      让人见之便觉心安。
      正是沈清辞。
      她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走进暖阁后,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臣女见过殿下。”
      李昭珩摆了摆手。
      “这里只有你我,不必多礼。”
      沈清辞笑了笑。
      将食盒放在桌上。
      “皇后娘娘知道殿下近日课业繁重,特意命臣女送些点心过来。”
      食盒打开。
      里面放着几样精致糕点。
      还有一碟桂花酥。
      李昭珩眼睛微亮。
      “还是母后疼我。”
      沈清辞在一旁坐下。
      “若让太傅听见,怕是要伤心了。”
      李昭珩失笑。
      “先生若疼我,就不会日日留那么多功课。”
      她忍不住弯了弯唇。
      “殿下又说孩子气的话。”
      话出口。
      两人都微微一怔。
      随即一起笑了起来。
      窗外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进来。
      暖阁之中,一片静好。
      两人自幼相识。
      这些年相伴长大。
      在彼此面前,从来无需端着身份。
      李昭珩吃着桂花酥。
      忽然道:
      “昨日赏梅宴,你若在便好了。”
      沈清辞微微抬眸。
      “发生什么事了?”
      于是。
      李昭珩将昨日梅园赋诗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
      说到那句:
      “不羡群芳春色暖,独将清骨立寒枝。”
      他的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欣赏。
      沈清辞静静听完。
      沉思片刻。
      轻声道:
      “那位周姑娘说得很好。”
      “梅花最难得的,从来不是凌寒盛开,而是明知风雪将至,依旧守住自己的颜色。”
      她望向窗外那株红梅。
      声音很轻。
      “人亦如此。”
      暖阁里忽然安静下来。
      李昭珩看着她。
      半晌。
      笑了起来。
      “孤便知道,你会喜欢这句话。”
      沈清辞回头。
      眉眼温和。
      “殿下喜欢的,也并非那两句诗。”
      “哦?”
      “殿下喜欢的,是那份梅的风骨。”
      少年微微一怔。
      随即笑意更深。
      “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沈清辞轻轻笑起来。
      抬手替他将砚台往旁边挪了挪。
      “殿下说得久了,墨都快干了。”
      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很多次。
      李昭珩低头看了一眼。
      又抬头看她。
      忽然笑道:
      “难怪母后总说,你比孤还像东宫的主人。”
      沈清辞微微一怔。
      耳尖悄悄泛起一点薄红。
      低声道:
      “殿下又胡说。”
      少年却笑得愈发开心。
      窗外阳光正好。
      照在她微红的耳尖上。
      像雪地里初绽的一枝海棠。
      屋内炭火烧得正暖。
      窗外红梅覆雪。
      岁月静好得让人觉得,这样的时光仿佛会一直持续下去。
      过了片刻。
      李昭珩忽然问:
      “开春春猎,你会去吗?”
      沈清辞轻轻摇头。
      “怕是去不了了。”
      “为何?”
      “祖母年前旧疾复发,母亲已经决定开春后陪祖母去寒山寺静养祈福,大概要一个月才能回来。”
      李昭珩微微一怔。
      “竟要去那么久。”
      语气里难得透出几分遗憾。
      沈清辞抬头看着他。
      目光柔和。
      “等臣女回来,殿下再将春猎见闻讲给臣女听,可好?”
      李昭珩笑起来。
      “好。”
      沈清辞也弯了弯唇。
      “那臣女便等殿下凯旋。”
      少年望着眼前的人。
      忽然觉得。
      以后若能一直如此。
      似乎也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

      与此同时。
      周府。
      院子里种着两棵石榴树。
      冬日里枝叶已经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伸向天空。
      廊下挂着几只鸟笼。
      里面养着周令仪最喜欢的两只画眉。
      阳光落下来。
      画眉扑腾着翅膀,发出清脆鸣叫。
      整个院子都显得热闹起来。
      与东宫的肃穆不同。
      周府总有一种寻常人家的温暖。
      西窗半开。
      阳光落在案上。
      一卷巨大的《大梁舆图》铺陈其间。
      周令仪趴在桌边。
      手中握着狼毫笔。
      时而圈出塞北山川。
      时而停在江南水乡。
      《山河志》《九州异闻录》《北境杂谈》散落了一桌。
      旁边甚至还放着一本记载西域风俗的旧游记。
      寻常闺阁女子喜欢描眉簪花。
      她却偏偏喜欢看天下山河。
      丫鬟春禾端着茶走进来。
      忍不住叹气。
      “姑娘怎么又看这些书?”
      周令仪头也不抬。
      “有趣呀。”
      “姑娘家不是该看诗词女训吗?”
      她终于抬起头。
      认真想了想。
      “可我更想知道,长安之外是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
      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
      “令仪——”
      顾明珠风风火火地跑了进来。
      怀里抱着一堆书册。
      “快看!我爹刚从西域商队那里收来的!”
      周令仪眼睛一下亮了。
      ……
      天色渐渐暗下来。
      厨房里已经升起炊烟。
      丫鬟们提着灯笼穿过回廊。
      远远传来几声嬉笑。
      周令仪趴在窗边,等父亲回家。
      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父亲不回来,她总觉得一顿饭吃得不完整。
      不多时。
      院外传来脚步声。
      她眼睛顿时亮了。
      “爹回来了!”
      说着便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像一只轻快的小雀儿。

      晚饭席间
      周父提起:
      “陛下准备于开春举行春猎。”
      周令仪立刻抬起头。
      “春猎?”
      周父笑道:
      “此次春猎规模不小,宗室子弟与朝中年轻一辈都会同行。”
      周令仪眼睛亮晶晶的。
      “我能去吗?”
      “你去做什么?”
      “看马。”
      满屋的人顿时笑了。
      周父又道:
      “听说陈家大公子也在名单之中。”
      周母微微点头。
      “就是陈阁老家的长孙?”
      “正是。”
      “我听闻那孩子极为出色。”
      周父笑着道:
      “少年才俊,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周令仪却根本没有在意。
      她的心思已经飞到了春猎场上。
      骏马。
      猎鹰。
      广阔天地。
      夜里。
      她重新打开舆图。
      手指轻轻停在江南二字上。
      “爹。”
      “嗯?”
      “长安外面的天地,真的很大吗?”
      周父看着女儿。
      笑了笑。
      “等你长大了,自然会知道。”
      窗外。
      残雪正在一点点融化。
      谁也不知道。
      属于这些少年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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