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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安初雪 延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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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昌二十六年,腊月。
长安落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是在后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零零散散的雪粒,落在宫墙外的青瓦上,声音极轻,像是谁在漫长的夜色里轻轻拨弄琴弦。
到了天明,整个皇城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朱红色的宫墙覆上一层薄白,檐角垂着晶莹的冰凌,远处的宫灯还未完全熄灭,暖黄色的光透过风雪,落在青石路上。
宫人们早早起来扫雪。
长长的宫道被清扫出一条路,来往的人皆放轻了脚步,唯恐惊扰了这片难得的静谧。
这样的天气,连平日里最严肃的宫廷,也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东宫。
窗边的铜鹤香炉里燃着沉香,袅袅白烟升起,与窗外的雪雾融在一起。
李昭珩坐在书案前。
十五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系着简单的玉带,没有朝服上的繁复纹样。
太傅讲了一刻钟,发现案前的少年已经许久没有翻页。
“殿下。”
李昭珩转头看向太傅。
“嗯?”
“臣方才讲到哪里?”
李昭珩低头看了一眼书。
沉默。
太傅忍不住笑了。
“殿下刚才可是在看窗外?”
“没有。”
回答得很快。
太傅看着他。
李昭珩自己也觉得这句话没有什么说服力,便轻咳一声,将书往前翻了一页。
“只是觉得今日雪下得很好。”
李昭珩又转头看向外面
太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院中一株红梅正开。
白雪落在花瓣上,红白相映。
“殿下喜欢梅花?”
李昭珩想了想。
“谈不上喜欢,只是觉得奇怪。”
“为何?”
少年看着那枝梅花。
“别的花都避着冬天,它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开。”
太傅笑了笑。
“因为它知道,自己该在什么时候盛开。”
李昭珩没有接话。
他年纪尚小,还不懂这句话里的深意。
只是觉得先生说得有些道理。
他只是伸手翻了一页书。
“先生继续吧。”
太傅看着他。
眼前这个孩子,是大梁的储君。
自幼被教导礼法、政务、帝王之术。
可到底也只是十二岁。
会在读书时看窗外的雪。
会因为一枝梅花停下目光。
会有属于少年人的片刻出神。
午后。
皇后宫中传来消息。
说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邀几位重臣家眷入宫赏梅。
其中便有周家。
周令仪第一次进宫的时候,只有十岁。
出门前,母亲亲自替她整理衣裙。
“进了宫,不比在府里。”
周夫人一边替她理好衣领,一边温声叮嘱。
“见了贵人,要守礼。”
“说话之前,要先想清楚。”
“不可失了分寸。”
周令仪站在镜前,认真听着。
“娘,我知道。”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小袄,外罩浅青色斗篷,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
看起来不像刻意打扮过,却显得干净秀气。
听完母亲的话,她点头。
周夫人看她。
“真的?”
周令仪眨了眨眼。
“真的。”
想了一会儿。
又忍不住问:
“娘。”
“宫里的点心,是不是比我们府里的好吃?”
周夫人愣了一下。
随后笑出了声。
“你进宫第一件惦记的,竟然是吃的?”
周令仪讪讪一笑
周令仪自小性子温和,却不是沉闷的姑娘。
她喜欢听故事。
喜欢看书。
也喜欢问一些别人觉得没有意义的问题。
父亲在朝中任职,偶尔回府晚了,她会抱着书坐在门边等。
等父亲回来,她第一句话往往不是问父亲累不累。
而是:
“今日朝堂上有没有人吵起来?”
周父哭笑不得。
“姑娘家,问这些做什么?”
周令仪认真想了想。
“只是觉得奇怪,为什么大人们明明不同意,还能坐在一起说那么久。”
周父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她的头。
“等你长大一些,自然会懂。”
御花园。
梅花盛开。
宫女引着众人走过长廊。
周令仪第一次见到皇宫深处的景象。
她原以为这里会处处庄严,让人喘不过气。
可真正走进来,却发现并非如此。
雪落在亭台上。
风吹过梅枝。
远处有宫女低声说话。
一切都安静得像一幅画。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周姑娘。”
身旁嬷嬷提醒。
周令仪回神。
连忙跟上。
“来了。”
赏梅宴设在梅林旁的暖阁中。
皇后坐在上首。
众人依次落座。
几位官家小姐年纪相仿,坐在一处轻声交谈。
周令仪坐在母亲身旁。
有一阵没一阵的听着,偶尔发发呆,对着亭台外的梅花树发呆。有人问她话,她便礼貌回答。
直到有人提起:
“太子殿下今日也会来吗?”
“应该会。”
“听闻殿下最近读书很用功。”
“......”
周令仪仔仔细细听了一会儿。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感觉。
但她觉得:太子殿下这个称呼听起来很厉害,但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并不知道。
没过多久,宫人通传:“太子殿下到。”
众人起身行礼。
“参见殿下。”
少年清朗的声音传来:
“免礼。”
太子落座,大家的话题免不了围绕太子。
周令仪听着无趣,便又开始看着窗外的雪景发起呆。
有人笑着说道:
“今日雪景难得,又有梅花相伴,若只是赏景,未免可惜。”
说话的是吏部侍郎家的小姐。
她起身向皇后行礼。
“臣女愿赋诗一首,为娘娘助兴。”
皇后含笑。
“好。”
“本宫也想听听。”
那小姐脸上露出几分欣喜。
她站起身来。
看着满园白雪红梅,缓缓吟诵。
“千山覆雪天地静,
万籁无声寒意深。
不畏霜华侵玉骨,
一枝先占满园春。”
声音清脆。
诗句也确实漂亮。
众人听完,纷纷称赞。
“好诗。”
“小姐才情不凡。”
周令仪也低头听着。
她微微皱了皱眉。
不是觉得不好。
而是觉得诗句太过质朴,缺了点红梅的韵味。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茶盏。
小声嘟囔着,声音极轻。
原本以为无人听见。
却不想。
上首的皇后看了过来。
皇后笑问:
“令仪方才说什么?”
周令仪一怔。
抬起头。
才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她的小脸一下红了。
周令仪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臣女……”
她看了一眼母亲。
她方才只是觉得那句诗有些不妥,低声说了一句,原本并没有想让任何人听见。
如今被皇后点名,她反倒有些慌了。
周夫人坐在不远处,没有替她解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很明显。
既然皇后问了,便如实回答。
周令仪收回目光,慢慢站起身。
“臣女失礼。”
她先行了一礼。
声音很轻。
“只是方才听姐姐的诗,觉得其中……似乎还有可以斟酌的地方?”
那位作诗的小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皇后温声问:
“哦?”
“令仪有何见解?”
周令仪的手指轻轻握住衣袖。
她其实有些紧张。
这么多人看着她。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这种场合贸然评价旁人的诗。
可是既然皇后问了,她也不能敷衍。
她想了片刻。
才道:
“臣女觉得,梅花虽开在冬日,却不是为了与百花争春。”
“若说它胜过春色,反倒像是将梅花写得太过锋利了。”
她顿了一下。
声音渐渐平稳。
“梅花之所以可贵,是因为风雪之中,依然盛开。”
“它并非要胜过谁,只是在无人问津、风雪压境时仍然自持”
她顿了一下。
声音渐渐平稳。
“我觉得后面两句改作
‘不羡群芳春色暖,
独将清骨立寒枝’更为合适。”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
周令仪说完,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得太多。
她耳根微微发红。
低声道:
“臣女只是随意想到,并无冒犯之意。”
皇后看着她。
眼中多了一分欣赏。
周围也传来了不少夸赞的声音。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的立意虽好可用词却有失偏颇,不如改为
‘不染春光添艳色,
独留清气满寒枝。’
更显梅花高洁自守护,清冷自持。”
话音落下。
众人纷纷赞叹。
“此句气韵清雅,字字皆有风骨,令人叹服。”
“梅之高洁,于殿下笔下尽显矣。”
“此诗清绝,真令人回味无穷。”
皇后看着自己的儿子,笑意更深。
“你倒是难得肯认真点评一首诗。”
周令仪站在那里。
她没有听见后面那些赞美的话。
她只是看着眼前的少年。
十五岁的太子。
她原以为,太子之所以让人崇拜,是因为他的身份。
可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并不是。
他是真的德才兼备。
不仅懂诗。
也懂那些字背后的意思。
回府之后。
周令仪仍想着今日梅园里的事。
她让丫鬟取来纸笔。
重新写下那句诗。
“不染春光添艳色,
独留清气满寒枝。”
东宫。
夜深。
雪仍未停。
李昭珩坐在书案前。
案上放着今日太傅布置的文章。
他写了几行字。
忽然想起白日里那个站起来说梅花不争春的小姑娘。
周家的姑娘。
叫什么来着?
他想了一会儿。
想起母后的声音。
“令仪。”
他低声念了一遍。
“周令仪。”
随后便低头继续写字。
不过是今日见到的一个官家小姐。
不过是一个有些想法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