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长安》秦时明玥

1、楔子 世人皆

　　世人皆说，大梁宪宗皇帝李昭珩，是一个幸运的人。
　　二十二岁登基。
　　三十年间，平边乱，兴水利，整吏治，使天下太平。
　　他有贤臣，有良将。
　　有一位陪他从少年走到白发的皇后。
　　也有后宫佳丽，子嗣绵延。
　　后来许多年，长安百姓提起宪宗皇帝，仍会感叹：
　　“那是一位难得的好皇帝。”
　　这句话，没有错。

　　永和三十一年冬。
　　李昭珩病了。
　　这一场病来得缓，却也重。
　　太医每日出入宫门。
　　宫中的灯火，比往年燃得更久。
　　陪伴他多年的老臣们，也渐渐少了争执，多了沉默。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执掌大梁三十年的帝王，已经走到了人生最后的时日。
　　那一日，长安下了雪。
　　雪落得很静。
　　一片一片，落在宫墙之上。
　　落在朱红色的宫门之前。
　　也落在那个坐了半生帝位的人肩头。
　　李昭珩让人打开窗。
　　寒风裹着雪意吹入殿中。
　　身旁的宫人低声劝道：
　　“陛下，外面寒，还是关上吧。”
　　他却没有应。
　　只是望着远处的雪。
　　许久，才问：
　　“今年的雪，是不是比往年晚了一些？”
　　宫人怔了一下。
　　低声答：
　　“回陛下，与往年差不多。”
　　李昭珩静了一会儿。
　　轻声道：
　　“是吗。”
　　“朕记错了。”
　　深夜。
　　宫人退尽。
　　李昭珩独坐殿中。
　　案上放着一盏旧灯。
　　旁边是一卷已经泛黄的书叫《山海异闻录》。
　　他的手指轻轻的摩挲着书卷。
　　那卷书，他留了很多年。
　　书卷里的夹杂的信件，自然也留了很多年。
　　窗外雪越下越大。
　　李昭珩闭上眼。

　　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夜，忽然浮现在眼前。
　　也是这样的风雪。
　　也是这样的长安。
　　那是她少有主动求见他的日子。
　　宫门之外。
　　漫天风雪。
　　她静静站在那里。
　　隔着重重宫灯，与他相望。
　　明明只有几步距离。
　　却像隔了很远。
　　许久。
　　她低声道：
　　“此后山高水长，愿陛下珍重。”
　　她停了一下。
　　又道：
　　“臣妇唯愿陛下龙体康健，万岁无忧。”
　　说完。
　　她行了一礼。
　　转身离去。
　　那一夜的雪很大。
　　大到多年以后，李昭珩仍记得宫门外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却始终记得。
　　她最后没有回头。

　　永和三十一年冬。
　　大梁宪宗皇帝李昭珩崩于长安。
　　享年五十三岁。
　　《永和实录》记载：
　　“永和年间，帝曾数次巡幸江南。”

　　最后一次去江南，他停留了许久。
　　久到随行的大臣都不明白。
　　为何陛下望着一处普通的江南小城，会沉默许久。
　　久到夜深时，他站在窗前，看了一场江南的雨。
　　却没有让任何人知道。
　　他究竟在等什么。
　　后来很多年。
　　那场江南的雨，也随着帝王的离世，成为了一段无人再提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