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长安》秦时明玥

4、春日围猎 延昌二

　　延昌二十七年，三月。
　　长安的最后一点寒意散去时，丽山已经换了一副模样。
　　山间积雪消融，溪水重新流淌，嫩绿的新芽从枯枝间探出头来。远远望去，整座丽山像是从沉睡中醒来，山色青翠，云雾缭绕。
　　春猎乃大梁旧俗。
　　每逢开春，天子率群臣子弟赴丽山围猎，以承先祖之制，亦借此观少年英才、察朝廷后继之人。
　　这一日，天还未完全亮。
　　丽山行宫外便已经旌旗林立。
　　玄甲禁军列于两侧，长枪如林，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皇帝銮驾抵达时，百官皆俯首行礼。
　　“陛下驾到——”
　　声音传遍山谷。
　　周令仪站在母亲身旁，偷偷抬头看去。
　　她第一次这样近距离见到皇帝。
　　那是一个与父亲口中完全不同的人。
　　明黄色龙袍随风而动，男人坐于高台之上，眉目沉稳，不怒自威。
　　他并不像话本里写的那般遥不可及，却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是多年身居高位养成的气度。
　　皇后坐在他身侧。
　　一身凤纹宫装，端庄温和。
　　几位宫妃随侍其后，各自姿态不同。
　　周令仪看了一会儿，又悄悄收回目光。
　　皇帝今日心情不错。
　　看着台下年轻子弟，道：
　　“春日难得，今日不论身份，只论骑射。”
　　“诸位少年郎，不必拘束。”
　　话音落下。
　　众人应声。
　　“臣等遵旨。”
　　一旁的大臣们笑着看向场中的年轻人。
　　“陛下这些年越发看重后辈了。”
　　“如今朝中年轻一代人才辈出，也是我大梁之幸。”
　　其中一人目光落向不远处。
　　“那不是陈阁老家的长孙吗？”
　　“正是。”
　　众人看去。
　　只见一名少年正牵马而立。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骑装。
　　衣料并不张扬，甚至比周围不少世家公子简单几分。
　　可少年站在那里，却自有一番清雅气度。
　　眉目温润，唇边带着淡淡笑意。
　　不像武将家的少年那般锋芒毕露。
　　倒像春日里的清风。
　　这便是陈颂年。
　　陈阁老长孙。
　　也是如今长安年轻一辈中颇受称赞的人物。
　　“陈家这个孩子不错。”
　　一位老臣点头。
　　“年纪轻轻，文章骑射皆不落人后。”
　　“听闻前些日子殿下与几位公子论策，他也答得很好。”
　　旁边有人笑道：
　　“陈家世代簪缨，自然教养不同。”
　　“不过这孩子难得的是不骄。”
　　众人纷纷点头。
　　周令仪站在不远处，也听见了这些话。
　　她看了一眼那个陈姓少年。
　　下一刻，场中的鼓声已经响起。
　　骑射开始。
　　少年们纷纷上马。
　　骏马奔入林间。
　　箭矢破空而出。
　　第一轮比试的是射靶。
　　有人箭法凌厉，一箭正中靶心。
　　四周顿时响起喝彩声。
　　“好！”
　　“这一箭漂亮！”
　　周令仪站在人群后面，看得眼睛发亮。
　　她从前只在书里看过“策马扬鞭”“百步穿杨”这样的词。
　　如今亲眼见到，才觉得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这样纵马驰骋。
　　场中，陈颂年缓缓策马而出。
　　他没有急着抢先。
　　只是抬手取箭。
　　动作从容。
　　下一刻。
　　弓弦拉满。
　　箭离弦而去。
　　“嗖——”
　　正中靶心。
　　周围响起一片赞叹。
　　可还没等声音落下。
　　另一支箭已经飞出。
　　同样落在靶心。
　　众人回头。
　　只见李昭珩骑在马上。
　　少年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束着黑色腰带。
　　不同于陈颂年的温润，他眉眼间带着几分锋利。
　　十五岁的少年已经有了储君的气势
　　眉骨清晰，目光沉静。
　　他没有刻意表现什么。
　　只是收回弓箭，神色平淡。
　　皇帝看着这一幕，唇角微微扬起。
　　“昭珩倒是许久没有松懈。”
　　李昭珩下马行礼。
　　“父皇过奖。”
　　皇帝看着他。
　　“少年人，便该有少年人的样子。”
　　李昭珩微微一怔。
　　随即应道：
　　“是。”
　　第二轮是围猎。
　　少年们各自带人进入山林。
　　周令仪自然不能进去。
　　她和其他小姐们留在营地。
　　可她哪里坐得住。
　　旁边的姑娘们喝茶聊天，谈论衣裳首饰。
　　她听了一会儿，便忍不住悄悄溜了出去。
　　春日里的丽山实在太漂亮。
　　她策马沿着小路走了一段。
　　远处山峰被云雾遮住，只露出一角青色。
　　她站在那里，看了许久。
　　直到身后传来马蹄声。
　　“周姑娘？”
　　她回头。
　　少年正从林中回来。
　　黑色骏马停在她面前。
　　马上之人，正是李昭珩。
　　他还带着几分刚结束围猎后的凌厉神色。
　　只是看见她后，神色稍缓。
　　周令仪连忙行礼。
　　“臣女见过殿下。”
　　李昭珩翻身下马。
　　“怎么在这里？”
　　周令仪看了一眼远处。
　　“臣女只是觉得这里景色很好。”
　　李昭珩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沉默片刻。
　　“你喜欢看山？”
　　“嗯。”
　　她点头。
　　“很好看。”
　　李昭珩看着她。
　　似乎有些不理解。
　　京中的闺秀，大多喜欢花鸟、诗词、琴棋。
　　像她这样站在山边看半天的，倒是不多。
　　“周姑娘倒是与旁人不同。”
　　他说。
　　语气里有一点淡淡的疑惑。
　　并没有夸赞。
　　周令仪却笑了。
　　“殿下也觉得奇怪吗？”
　　李昭珩没有否认。
　　“有一点。”
　　她想了想。
　　认真道：
　　“可是山河就是很好看啊。”
　　少年微微一怔。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答案。
　　简单到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片刻后。
　　他只是道：
　　“回去吧。”
　　“这里风大。”
　　周令仪点头。
　　“是。”
　　周令仪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李昭珩回头。
　　“怎么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
　　“臣女的马……”
　　她指了指不远处。
　　方才出来时，她骑的是一匹性子温顺的小马。
　　只是刚才林间忽然传来动静，那马受惊跑开，被侍卫牵走了。
　　如今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那里。
　　李昭珩看了一眼周围，随行的护卫被他使唤回营送猎物了，附近也不见其他侍卫，只能自己亲自带回去了。
　　“我送你回去。”
　　李昭珩看了看她。
　　少女今日穿着一身浅青色骑装。
　　不同于京中闺秀常穿的繁复裙衫，骑装将她衬得更加轻快。衣襟处绣着细小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年纪尚小，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站在高大的骏马旁，只堪堪到他的肩侧。
　　乌发用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被山风吹乱，落在白净的脸颊旁。
　　她的眉眼生得很秀气，眸子清亮，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李昭珩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明明年纪不大，却偏偏一个人跑到山边看风景。
　　如今又站在此处犯难。
　　倒像是一只误闯进山林的小雀儿。
　　李昭珩牵过马。
　　“上去吧。”
　　周令仪怔住。
　　“殿下？”
　　周令仪犹豫了一下。
　　“会不会不合礼数？”
　　李昭珩看了她一眼。
　　“无妨。”
　　他说得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可周令仪看着那马，不为所动。
　　那马实在太高！
　　她根本上不去。
　　李昭珩看了一眼眼前的骏马，又低头看了看周令仪。
　　似乎明白了她方才为何迟迟不上马。
　　他走到她身旁，微微俯身，伸手扶住她。
　　周令仪还没有反应过来，只觉得身子忽然一轻，下一刻，整个人便被他稳稳抱起，放到了马背之上。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她坐在马上，怔怔低头，脸颊一点点泛起红意。
　　一时间，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下……”
　　她小声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
　　李昭珩却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
　　“坐稳便好。”
　　他的神色很平静。
　　在他看来，周令仪不过是周家的小姑娘，年纪尚小，上不了马，自己帮她一把，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总不能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山林里，让一个姑娘家自己走回去吧。
　　他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少年翻身上马，握住缰绳。
　　“回去了。”
　　随着一声轻喝，骏马缓缓向营地方向而去。
　　周令仪坐在他身后，起初还有些拘谨，双手轻轻扶着马鞍。
　　可过了一会儿，见他控马稳稳当当，她才慢慢放松下来。
　　风吹过山林，带着春日草木的清香。
　　她偷偷望着少年的背影。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
　　今日的春风，好像格外温柔。
　　走到营地附近。
　　李昭珩停下。
　　“到了。”
　　“还有一段路呢。”
　　话出口，周令仪自己都愣了一下，怎能如此失礼！
　　“前面人多”
　　李昭珩却没有在意，先下了马。
　　“下来吧，别怕，我扶着你。”
　　周令仪明白了他的意思。
　　男女有别。
　　这里已经有人看见，不宜再继续。
　　她点头。
　　“多谢殿下。”
　　李昭珩扶她下来。
　　随后翻身上马。
　　“回去吧。”
　　“嗯。”
　　周令仪站在原地。
　　看着少年骑马离去。
　　风吹起他的衣角。
　　很快便融入了远处的人群中。
　　她站了一会儿。
　　才慢慢往营帐走。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夜幕降临时，丽山行宫灯火通明。
　　白日里的肃杀与喧闹散去，山间只剩下春风拂过林梢的声音。
　　皇帝在行宫设宴。
　　不同于宫中的宴席，春猎夜宴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少年人的热闹。
　　篝火燃起。
　　火光映照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
　　宗室子弟与朝臣公子坐在一处，谈论白日里的骑射。
　　“今日陈公子那一箭，当真漂亮。”
　　有人笑道。
　　“若不是殿下最后追上，只怕这一局便要让陈公子拔得头筹了。”
　　陈颂年坐在席间，闻言只是笑了笑。
　　“不过是运气罢了。”
　　旁边有人打趣：
　　“陈兄若每次都说运气，那旁人还如何自处？”
　　众人笑起来。
　　周令仪坐在女眷席中，也看向那个少年。
　　白日里骑在马上时，他锋芒毕露。
　　如今坐在席间，却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模样。
　　眉眼含笑，说话从容。
　　仿佛刚才那个一箭穿靶的少年，与眼前这个温雅公子，并不是同一个人。
　　她忽然明白。
　　为什么父亲和哥哥都会喜欢这个陈少爷。
　　这样的人，确实很容易让人欣赏。
　　另一边。
　　朝臣们也在谈论年轻一辈。
　　“陈家后继有人啊。”
　　一位老臣端着酒盏，笑着说道。
　　“陈阁老如今年事已高，陈颂年这孩子倒是争气。”
　　另一人点头。
　　“陈家世代忠良，满门清誉。”
　　说到这里，那人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少年们。
　　“如今朝中老臣渐渐退下，也该是这些年轻人站出来的时候了。”
　　宴席过半。
　　不知是谁提起了东宫。
　　“说起来，沈家小姐此次为何没有同行？”
　　一位夫人笑着问道。
　　旁边的人答：
　　“沈老夫人年前身子不适，沈小姐陪家中长辈去寒山寺了。”
　　“难怪。”
　　那夫人点头。
　　“沈小姐向来孝顺。”
　　另一人笑道：
　　“若沈小姐在这里，今日怕是更热闹些。”
　　话题一开，几个年轻姑娘也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我听闻沈小姐与太子殿下自幼相识。”
　　“何止呢。”
　　一个姑娘压低声音。
　　“我小时候随母亲进宫，便见过沈小姐在东宫。”
　　“听说每次殿下下课，她都会送些点心过去。”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姑娘说得兴致勃勃。
　　“听闻殿下喜欢桂花酥，沈小姐每回都会让人准备。”
　　“还有呢，太傅罚殿下抄书的时候，沈小姐也常陪殿下说话。”
　　“他们两个从小一起长大，自然亲近。”
　　旁边有人笑道：
　　“这样看起来，沈小姐和殿下倒真是般配。”
　　“沈家门第相当，沈小姐又端庄温柔，皇后娘娘也十分喜欢她。”
　　“若将来……”
　　那姑娘没有继续说。
　　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周令仪安静听着。
　　她低头拨弄着杯中的茶盏。
　　心里忽然泛起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并不是难过。
　　也不是嫉妒。
　　只是觉得……
　　原来太子殿下身边，竟早已有与他如此般配之人。
　　她低头喝了一口茶。
　　将那一点莫名的情绪压了下去。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毕竟她与太子殿下，也才见过两次。
　　春猎结束那日。
　　皇帝回銮。
　　百官随行。
　　周令仪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
　　远处丽山渐渐远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个春天。
　　她认识了几个以前不知道的人。
　　知道了长安之外还有这样辽阔的天地。
　　也第一次觉得。
　　自己或许真的想去看看更远的地方。
　　而此时的她还不知道。
　　很多年后。
　　她再次想起那个春日。
　　山河万里，春猎盛景，皆已随岁月远去。
　　她只记得，春风拂过山林时，那个少年伸手扶她上马，眉眼清朗，恰如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