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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梅下吻 那半个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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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半个月,舒心没有再去梧桐巷。
但她也没闲着。
她让青黛去打听沈阁老近日的动静,又托沁芳从她父亲薛侍郎那里旁敲侧击朝堂上的风向。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凑起来,大致是这样的:沈阁老近日在查一桩旧案,二十年前的江南倭寇案,牵扯到不少人,其中就有舒心之父当年在江南为官时的一段旧事。
具体是什么,沁芳打探不到,薛侍郎也不肯多说,只提醒了一句:"让你家舒心离沈家的人远些,那案子水太深。"
舒心听了这话,心里的猜测又多了一层。
二十年前。前世。江南。倭寇案。她把这些词串在一起,隐约觉得这恐怕就是沈清珂一直不愿说的那个"之后"——他死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她父亲在江南做过什么?她前世的身世又与这桩案子有什么牵连?
线索太少,她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确认了:沈清珂不让她去别院,不只是因为两家父辈的暗斗。真正的原因,恐怕还在这桩旧案上。
第十五日傍晚,舒心独自一人去了梧桐巷。
门锁已经开了。她推开那扇木门,院子里空荡荡的,梅树上的花落了大半,地上铺了一层白瓣。廊下无人,屋内也没有灯。她喊了一声"沈清珂",回声在院子里荡了一圈,没有人应。
她走进去,推开书房的门。
屋里的陈设和她上次来时一样,案上还摊着一本书,书页翻开到一半。只是案角多了一幅画——是她上次在暖阁里看见的那幅未完成的画像。如今画已经完工了:一个穿米白色长裙的女子站在雪地里,长发被风拂起,圆润的鹅蛋脸,甜净的杏眼。画的右下角题了一行小字:"阿宁,庚子年冬。"
舒心伸手去摸那幅画。指尖触到画上那个女子脸颊的瞬间,她浑身像过了一道电——有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她的太阳穴,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江南的梅林,春日的午后。一个少年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枝白梅,正往一个少女的发间簪。少女仰着脸笑,眉眼弯弯,张嘴说了句什么。舒心听不清那句话,可她看清了那少女的脸——是她自己。比现在小几岁,眉目间还有未褪尽的稚气。
画面一闪就没了。舒心踉跄了一步,扶住了桌沿才站稳。她喘了口气,再低头去看那幅画时,发现画上那个女子的眉眼和方才闪现的画面重叠在了一起。
一模一样。
她把那幅画从案上拿起来,翻到背面。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
"阿宁吾妻。上元节后一日,雪。此画未成而妻亡。此后二十年不敢再提笔。今岁梅花又开,终成此画。"
舒心的眼泪"啪"地一声落在画上,洇开一小片墨痕。她慌忙用袖口去擦,越擦越花,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接一滴,把画上那个女子的脸颊洇得模糊了。
"别擦了。"
门口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舒心猛地回头。沈清珂站在书房门口,一身风尘仆仆的灰白袍子,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落在那幅被她泪水洇湿的画上,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你……"舒心攥着画,声音哽咽得不成调,"你写的?"
他走进来,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把画从她手里抽出来,卷好,放在案角。然后他低头看着她满脸的泪痕,抬起拇指,替她擦了一下。
"别哭了。"他说,嗓音哑得厉害,"画坏了还能重画。"
"谁在意画!"舒心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仰头瞪着他,"你写'妻亡'——你把我写死了!"
沈清珂愣了一瞬。然后他嘴角那点弧度又弯了一下,很淡,带着一层说不清的涩意。"本来就是。"
舒心被他这句"本来就是"堵得哑口无言。她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泄了气,把额头抵在他胸口上。"你这些天去哪儿了?"
"江南。"他说,"回去查了点东西。"
"查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抬起来,轻轻覆在她后脑上。"查你父亲当年在江南任上的事。"
舒心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她从他胸前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查出什么了?"
沈清珂的目光暗了暗。他看着舒心,像是在斟酌该说多少。片刻之后他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更低:"你父亲当年办案不力,我沈家的冤案里有他一份过失。虽然没有直接陷害,但他袖手旁观了。"
舒心早就隐隐猜到了,可亲耳听见他说出来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捶了一下。她攥着他手腕的手指紧了紧,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你怪我吗?"她问。声音发颤,但没有躲开目光。
沈清珂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摇了摇头。"我怪过。几十年了,我一直在想当年但凡他肯站出来说一句话,也许结局就不一样。可——"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那是你父亲做的事,不是你。舒心,我分得清。"
舒心眼眶又红了。她咬着唇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把脸重新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你分得清就好。你要是分不清,我就……"
"你就怎样?"
"我就天天来敲你的门,把你锁了半个月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沈清珂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震着她的耳朵,温温热热的。他收拢手臂环住她,下巴搁在她发顶上,长出一口气。
"别敲了,"他说,"往后不锁了。"
那晚舒心没有走。
沈清珂留她用了晚饭——不过是巷口买来的几样小菜,外加一壶温过的黄酒。两人在梅树下对坐着,石桌上摆着粗瓷碗碟,月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在酒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他喝了两杯酒,话比平日多了一些。断断续续地说他这半月回江南的见闻——旧宅已经荒了,祠堂塌了一半,梅林倒是还在,只是没人打理,长得野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可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舒心听着,替他斟满了第三杯。"你回去不光是看旧宅吧?"
沈清珂抬起眼看了她一下。那双疏淡的眼睛在月光和酒意的浸润下,比平日柔和了许多,底层的沉痛也被冲淡了几分。他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当年我父亲被诬陷私通倭寇的证据,我在老宅地窖里找到了原件。"他的指尖按在信上,"这次去就是取这个。"
舒心拿起那封信,没有展开。"你要翻案?"
"嗯。"他看着她,"翻成了,你父亲当年袖手旁观的事也会被翻出来。圣上若要追责,舒家恐怕……"
"我知道。"舒心打断了他,"你要翻就翻。我父亲做过的事,该担的责他得担。"
沈清珂看着她,眼底那层沉痛里浮上来一点别的东西——是感动,夹杂着一丝愧疚。"你舍得?"
"舍不得。"舒心把信推回去,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辣的,呛得她咳了两声,"可舍不得也得舍。你前世那条命、你家满门几十口人的冤屈,总不能因为我的舍不得就压下去。"
沈清珂没再说话。他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她脸上。月光下她的脸白净而柔软,杏眼里映着梅枝的影子,嘴角还沾着一点酒渍。
他忽然伸手,用拇指替她擦掉了那点酒渍。指腹在她唇角停了一瞬,温热的,带着粗粝的薄茧。
舒心的呼吸停了一拍。
然后他凑近了。越过那张窄窄的石桌,他的脸在月光下慢慢放大,直到她闻见他呼吸里的酒气和梅香混在一起,直到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
"舒心,"他低声说,"你怕我吗?"
"不怕。"她答得飞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为什么要怕你?"
"因为我……"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每次看见你,都想亲你。"
舒心的脸腾地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颈侧,烫得像被炭火燎过。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的目光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每一道细微的纹路——那里面的沉痛褪去了,此刻浮上来的是别的,是灼热的、克制的、快要压不住的某种东西。
"那你就亲。"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可她自己听得清清楚楚。
沈清珂的呼吸重了一息。然后他偏过头,吻住了她。
这一回和上回不一样。上回在月光下他吻得轻而克制,像怕碰碎了什么。这回他吻得深,含着她的唇瓣用力吮了一下,舌尖抵开她的齿关探进去,带着黄酒的微辣和梅香的清冽。舒心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深吻弄得措手不及,整个人往后退了半寸,后背撞上了梅树的树干。
花枝被震得簌簌一颤,落了她满头白瓣。
他追上来,一手撑在她耳侧的树干上,一手扣着她的腰不让她再退。吻越来越深,越来越重,像要把这半月未见攒下的所有话都融进唇舌里。舒心被他吻得腿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他松开她的唇,沿着下颌线吻到耳根。吻落在那处时她整个人一颤,像被触到了什么开关,浑身紧绷了起来。
"别……"她气喘吁吁地说,"那里痒。"
他低笑了一声,热气喷在她耳廓上。然后他退开半寸,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月光把他的眉眼照得温柔极了。
"阿宁。"他又唤她前世的名字,"你想起来了吗?"
舒心摇了摇头。她还没想起来,那些记忆仍关在一扇门外,只是门的缝隙比之前大了一些。方才他吻她的时候,她似乎又看见了那个画面——江南的梅林,少年给少女簪花。可还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东西。
"没关系。"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着眼,"不急。这辈子还长。"
舒心仰着脸看他,月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她忽然想,她好像不需要全部想起来才能喜欢上他。那些前世的事固然重要,可眼前这个人——坐在她面前替她擦酒渍的人、蹲在月光下说"别走"的人、锁了门又开了门的人——已经足够她喜欢了。
"沈清珂。"她唤他全名。
"嗯。"
"你上辈子是不是也这么亲我?"
他睁开眼看了她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又弯了起来。"比这凶。"
舒心脸又红了,抬手捶了一下他胸口。"不正经。"
他握住她捶过来的拳头,十指扣紧,贴在自己心口上。那里跳得又快又重,隔着衣料传过来,一声一声,砸在她掌心里。
"舒心,"他的声音恢复了砂纸磨过的那种哑,"我等你很久了。从你还没出生就在等。以后别让我等了,行吗?"
舒心的眼眶又热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贴着那道疤,闷闷地"嗯"了一声。
月亮从梅枝间爬到了中天,照着两个靠在梅树下的人,白瓣落了满头满肩,谁也没有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