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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画中人 那晚舒心回 ...

  •   那晚舒心回到舒府时,又是三更天了。

      她沐浴更衣后躺上床,以为今晚会失眠,却很快就坠入了沉沉的睡眠。然后那扇门终于开了一道缝——

      她梦见了一座江南小城。

      青石板路被细雨润得发亮,两侧是白墙黛瓦的民居,檐角挂着红灯笼。她站在巷口,身上穿着一件鹅黄的衫子,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白梅。她在等人。

      一个少年从巷子另一头跑过来。跑得太急,衣摆溅了泥点子,额上沁着薄汗。他在她面前停下,喘着气,却先笑了:"阿宁,我等你好久了。"

      她,也就是梦里的阿宁,把白梅递给他:"给你的。"

      少年接过来,低头闻了闻,然后顺手簪进了自己发间。白梅映着他清俊的眉眼,竟一点也不违和。她看着他簪花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像个姑娘家!"

      他也不恼,把梅花从发间取下来,转而簪进了她的鬓边。"像姑娘家的是你。走吧,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起她的手跑起来。两个人穿过青石板长巷,穿过细密的雨丝,穿过一重又一重白墙黛瓦,最后停在城外的一片梅林里。正值花期,满林素白铺天盖地,雨丝落在花瓣上凝成细小的水珠,整片林子像罩了一层薄纱。

      少年松开她的手,后退两步,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根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成一朵盛开的梅。

      "阿宁,"他笑着说,"这个给你。等明年春天,我提亲的时候用。"

      她伸手去接玉簪,指尖碰到簪身的瞬间,梦境碎了。

      舒心猛地睁开眼。

      帐顶的缠枝莲纹在晨光里泛着淡粉,炭盆已经灭了,屋子里有些凉。她躺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手,掌心空空的,可指尖上还残留着一丝触感。冰凉的,温润的,像握过一枚玉簪。

      玉簪。

      她在梦里见过的那根玉簪,通体莹白,簪头雕梅。

      舒心猛地坐起来,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跑到妆台前,拉开抽屉翻找。妆匣底层有一枚她从不曾戴过的簪子——祖母临终前给她的,说是舒家祖上传下来的,让她留着当嫁妆。她嫌老气,一直压在最底下。

      她翻出来,举到晨光里一看,浑身都凉了。

      通体莹白,簪头雕梅。和梦里那根一模一样。

      舒心攥着那枚玉簪,跪坐在妆台前的脚踏上,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火。她忽然想起祖母当年把这簪子给她时说的话,"这是咱们舒家一位先人的遗物,传了好几代了,说是从江南带回来的。"

      江南。先人。遗物。

      她把那枚玉簪抵在胸口,闭着眼,脑中那个画面又浮现出来,少年笑着说"等明年春天,我提亲的时候用"。然后画面一转,大雪纷飞,雪地里有人倒在血泊中,有人跪在雪地里抱着他的尸体哭。那个哭着的人,身上穿着一件鹅黄衫子。

      阿宁。那是前世的她。她抱着沈清珂的尸体跪在雪地里,哭得声嘶力竭,然后从怀里摸出了什么东西,是那枚玉簪,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仰头把什么东西吞了下去。

      毒药。

      舒心睁开眼时,发现自己满脸是泪。她把玉簪攥在掌心,攥得指节发白,浑身都在抖。

      二十年前。江南。沈家满门抄斩。一个穿鹅黄衫子的少女吞毒殉情。

      那些碎片忽然拼成了完整的画面,她终于明白了,她前世不叫舒心,她叫阿宁。她是江南小城一户普通人家女儿,和梅商之子沈清珂青梅竹马定下终身。然后沈家被诬陷私通倭寇,满门问斩。她在雪夜里抱着他的尸体,吞了毒。

      所以那个春梦里,他在雪地里要她,那是他们生前最后一夜。他在被捕之前翻墙去找她,在雪巷里拥住她,用最后的时间和她缠绵了一整夜。然后天亮了,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而那条雪巷,根本不是她今生梦出来的。那是她前世实实在在走过的路。她在雪夜里追出去,追到梅林,看见的是他已经冰冷的尸体。

      舒心把脸埋进膝头,哭得整个人蜷成了一团。那些缺失的记忆虽然没有全部回来,可情感的潮水已经漫过了堤坝——前世的爱、前世的痛、前世那个雪夜里的绝望,一股脑地涌上来,冲得她浑身冰凉。

      原来他在梦里说的那两个字,她终于听清了。

      他说的是:"别走。"

      舒心擦了脸,换了一身厚实的衣裳,揣着那枚玉簪,出了门。

      她没有坐轿,一路快步穿过京城还在睡梦中的长街。天色刚亮不久,街面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她走得急,呼出的白汽一团一团地散在晨风里。

      到梧桐巷时,别院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而入,院内梅树上的花落得更稀了,剩几朵残蕊挂在枝头。书房的门开着,沈清珂正坐在案前看那封信——他昨夜给她看过的那封旧案证据。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这么早?"

      舒心没答。她走到他面前,把那枚玉簪放在案上。

      沈清珂的目光落在簪子上,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僵住了。他盯着那枚簪子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光从青灰变成淡金,久到他眼底那层沉痛的东西重新漫上来,漫得眼眶发红。

      "你在哪儿找到的?"他的嗓音哑得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我祖母给的。"舒心说,声音也颤着,"她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从江南带回来的。沈清珂,"她俯下身,双手撑在案面上,看着他的眼睛,"那是你给阿宁的定亲簪,对不对?"

      沈清珂没有答。他只是慢慢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枚玉簪的簪头,触到那朵雕梅的时候,他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对。"他哑声说,"是我给她的。"

      舒心绕过书案,在他面前蹲下来。她仰着脸看他,杏眼里还汪着没干透的泪,可嘴角弯着——是笑的模样。"那它现在在我手里了。"她说,"你当年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沈清珂低头看着她。她蹲在他面前的样子,和前世某个画面重叠在一起,阿宁蹲在梅树下捡落花,他坐在石凳上看着她,她抬头说"你盯着我做什么"。那时候她还活着,还笑着,还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他抬起手,轻轻覆上她的脸。掌心的温热贴着她微凉的颊面,拇指擦过她眼角的泪痕。

      "作数。"他说。声音碎得不成调,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了下来,"每一句都作数。"

      舒心把脸贴进他掌心里,闭着眼笑了。眼泪从睫毛间隙渗出来,沾湿了他的指缝。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全是哽咽,一个字都出不来。

      沈清珂从案后站起来,然后俯身,把她从地上捞了起来。他把她按进自己怀里,抱得极紧,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她听见他胸腔里心跳的声音,又快又重,像一面敲了二十年的鼓忽然被握住了槌。

      "别走了。"他说。和前世的雪夜里同一个词,同一个声音,可这一回不再是临终的告别。

      舒心环紧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应了一声:"不走了。"

      窗外晨光渐亮,梅树上最后几朵残花被风吹落,打着旋飘进敞开的窗。有一瓣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被掌心一碾,洇开一小片透明的汁液,像一滴迟了二十年的泪。

      那日沈清珂没有再提翻案的事,也没有再说两家恩怨。

      他把舒心牵到梅树下,让她坐在那张竹榻上,自己回屋取了一样东西——一枚小小的银戒,素面无纹,戒圈内侧刻着极小的两个字:阿宁。

      "这是你前世给我的。"他把银戒放在她掌心,"我临死前攥在手里的。后来……后来不知怎么的,这辈子又带回来了。"

      舒心把银戒举到光下,看见内圈那两个小字,笔画纤细,一看就是女子用刻刀一笔一笔雕的。她转动戒圈,在内圈的另外一侧又看见了两个字:阿珂。

      是她刻的。前世她刻了两个人的名字在里面,然后套在了他的手指上。

      她把银戒套进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大小竟刚刚好。"你怎么知道会合适?"

      沈清珂坐到了她身边,竹榻承重微微陷了一下。他偏头看着她套了银戒的手指,嘴角弯了一下。"因为你这辈子的手和前世一模一样。方才你蹲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比过了,一样大。"

      舒心心里忽然涌上一阵酸酸涨涨的东西。她偏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眉目疏淡,鼻梁很高,嘴唇薄而色浅。日光从梅枝间漏下来,照得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你记了我两辈子,"她轻声说,"不累吗?"

      沈清珂转过头来看她。眼底那层沉痛还在,但底下浮上来一些更暖的东西。"累。"他说,嗓音很轻,"可停不下来。"

      舒心的鼻子又酸了。她把戴着银戒的手伸过去,和他的手扣在一起,十指交缠。他的指尖微凉,她的掌心温热,贴在一处时像两股不同温度的水流汇在了一起。

      "那现在不用累了。"她说,"我在这儿呢。"

      沈清珂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她无名指上那枚银戒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托起她的下巴,偏头吻了下去。

      这一回吻得极轻极慢,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舌尖一点一点描摹她的唇形,每一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重。舒心闭着眼,被他吻得浑身发软,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慢慢松了力道,整个人靠进他怀里。

      风过梅树,最后几朵残花落尽。日头渐渐升高,院子里暖了起来。两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竹榻上,吻得忘了时辰。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珂才松开她。低头看着她被他吻得微肿的唇和泛红的脸颊,他眼底浮上来一层薄薄的笑意。"往后每日都要亲。"

      舒心红着脸瞪他,"你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

      "这么不正经!"

      他低低笑了一声,把下巴搁在她发顶上。"前世我更不正经。你忘了?"

      舒心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春梦里,他把她按在雪地里缠绵了一整夜。她的脸更红了,抬手捶了他一下。"你再说!"

      沈清珂笑着握住她捶过来的拳头,拉到唇边吻了一下她的指节。"不说了。来日方长,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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