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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拥雪 舒心哭了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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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心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对着一个只见过三次的男人哭成这样,可那股悲伤太厚重了,像压在胸口几十年的积雪,忽然被人凿开了一道口子,于是整座山的雪都塌了下来。她伏在石桌上,肩头一耸一耸,哭得毫无大家闺秀的体面。
沈清珂没有动。他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眼底那层湿润始终没有落下来。他只是看着,安静地、沉默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珍重看着她。
等她哭声渐歇,他才开口,声音从方才的碎里缓过来一些,但仍然沙哑:"你该回去了。天全黑了,舒府会派人找你。"
舒心抬起红肿的眼睛看着他,"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一下,"你明早还来吗?"
舒心被这个问法噎住了。她看着他小心翼翼的眼神,忽然觉得好笑,于是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却弯了一下。"我若不来呢?"
沈清珂垂下眼,很轻地说:"那就算了。"
"算了?"舒心站起来,俯视着蹲在地上的他,"你怎么这么容易就算了?"
他仰头看她。月光从梅枝间漏下来,落了她满脸满身。她站在这株老梅树下,裙摆沾着落花,眼睛红红的,却瞪着他,带着一股不肯罢休的凶劲儿。
他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也站了起来。站起来之后两人之间距离忽然拉到不足半尺——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俯视她的时候,他的目光沉了下来,那些方才被压下去的东西又开始翻涌。
"那我不算了。"他说。
话音落下,他忽然伸手扣住了她的腰。力道不重,只是把人往怀里带了带。舒心整个人撞进他胸前,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另一只手便抬起来,捧住了她的脸。
他吻了下来。
这一回不再是梦里那种试探的、凉意的触碰,而是实的、温的、带着颤抖的嘴唇贴上来。他吻得很轻,像怕吓到她,只在唇上碰了一下便退开半寸,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舒心的脑子一片空白。唇上残留的温度烫得她心跳如擂,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于是他又吻了下来。这一回比方才久了一些,他含住她的下唇,极轻地吮了一下,然后松开,再吻上去。反复了三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久一点,像是在一寸一寸地确认她是真的。
舒心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抬手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没有推开,也没有拉近,只是攥着,指节发白。他的气息灌进她的鼻息里,凉的,清冽的,裹着那股梅香。
"沈清珂……"她的声音被吻得断断续续。
"嗯。"
"你……"她偏过头躲了一下他的唇,喘了口气,"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他停住了。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他的眼底闪过一层极深的自厌。"因为我不确定。"他说,"不确定你是否愿意想起那些事。前世太苦了,你受的苦够多了,我不愿你再背一回。"
舒心看着他眼底那层自厌,忽然明白了什么。他方才说"是我没护住你",那不是客气话,他是真的把那件事当成他一个人的罪。前世她死了,所以他记了两辈子,每一日都在心里剐自己一刀。
她仰起头,主动吻了他一下,落在他唇角。很轻,碰了一下就退开。
"沈清珂,"她说,"我不记得那些事了。可我记得你怕我——你在普陀寺看我那一眼的时候,我在你眼睛里看见了。你那会儿就在怕,怕我靠近你,怕我想起来,怕我怪你。"
她没有说"我不怪你",因为记忆没有完全回来,她还不能替前世的自己做这个承诺。但她说了另一句:"可你越怕我,我就越想走近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
沈清珂听了这句话,眼底那层自厌碎开了一条缝,底下有什么东西涌了出来。他猛地收紧了手臂,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肩窝里,抱得极紧极紧,紧到她的脸贴着他颈侧那道疤。
他的脉搏又快了。她贴着那道疤,听得一清二楚。
"别走。"他闷闷地说,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震着她的耳朵。
舒心闭着眼,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闻着那股熟悉的梅香。月光从梅枝间洒下来,落了两人满身。院墙外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慢两快,已是二更天了。
她没有答那句"别走"。但她环住了他的腰,手指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像攥住了一根从梦里伸出来的绳索。那条雪巷绵延无尽,可此刻他的体温是真实的,贴着她的皮肤,一寸一寸地驱散梦里的凉意。
风过梅树,落花簌簌而下,沾了满头满肩。两个人站在花影里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舒心回到舒府时,已是三更天了。
她从偏门溜进去,沿着廊下阴影快步往回走。快到绣楼时,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咳了一声。她浑身一僵,回头一看,父亲舒尚书正站在月洞门边,负着手,脸色在夜色里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去哪儿了?"舒尚书的嗓音不冷不热。
舒心心下一沉,面上却尽力稳住,"去沁芳府上说了一会儿话,一时忘了时辰。"
"薛家?"舒尚书走近两步,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他看见她裙摆上沾着的白梅花瓣,又看见她微微红肿的眼眶,眉头慢慢拧了起来,"薛家院里何时种了梅树?"
舒心攥紧了袖口。她方才急着回来,忘了把身上的花瓣拂干净了。
"我……"
"罢了。"舒尚书忽然摆了摆手,语气里有些疲惫,"你大了,有自己的心思。只是别忘了你是谁家的女儿。天色已晚,回去歇着吧。"
他转身走了,脚步沉稳,一步未停。
舒心站在原地,看着他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复杂。她方才撒谎了,她父亲分明看出来了,却没有戳穿。那声"罢了"里藏着什么,她隐约觉得不妙,却一时想不明白。
回到绣楼,青黛正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见她回来才松了一口气。一面替她更衣一面小声念叨:"小姐可算回来了,方才老爷遣人来问过一回,奴婢说您睡下了才糊弄过去……"
舒心听着,心里那阵不安越来越大。
她洗漱之后躺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闭上眼就是沈清珂蹲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的那个画面,月光落在他眼底,湿漉漉的,像一条快要决堤的河。还有那个吻——温的,带着梅香,和梦里那种凉的试探完全不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根烫得厉害。
可除了那些画面之外,还有一种模模糊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也在翻涌。她说不上来自己到底在难过什么,只觉得胸口闷闷的,像压了一团棉花。前世的事她还不记得,可他的悲伤像会传染,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就被那股情绪浸透了。
她忽然想起他说的"阿宁"——他说那是他给她取的名字。她仔细回想自己小时候,似乎确实对"宁"这个字有种莫名的亲近,五六岁时还曾缠着乳娘叫她"宁宁",被母亲斥了一顿才改回来。那些事她早忘了,可此刻被他提起来,像一根针挑开了某道尘封的缝,底下有什么东西正窸窸窣窣地往外钻。
她闭上眼,轻声唤了一句:"阿珂。"
出口的瞬间她愣住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叫出这两个字——"阿珂"。她从没听过这个称呼,也从没想过要这样唤他。可方才那个声音从她喉咙里滚出来的时候,熟稔得像是叫过千百次。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盯着帐顶那枚缠枝莲纹,心脏跳得又快又重。
阿珂。前世她就是这么叫他的。
那两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扇她从未察觉的门里。门还没开,但她已经听见了门后有什么东西在响。
她攥紧了被角,闭上眼。
这一夜,她没有做梦。
此后七日,舒心日日往梧桐巷去。
每日午后,她换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只带青黛一人,从偏门溜出舒府,穿过三条长街拐进梧桐巷,叩响那扇斑驳的木门。沈清珂多数时候在,他似乎在刻意等她,院门从不落锁。
七日里他们做了什么?其实什么都没做。无非是他煮茶她喝,她在梅树下翻他那些书,偶尔并肩坐在廊下看院墙上的槐枝影子被风吹着摇来摇去。话也不多,他本就寡言,她来了之后也只是偶尔说几句闲话——今日的茶有些苦了,那株梅树的花快要落尽了,你书页里夹的那片枯叶是去年的吧。
可舒心觉得踏实。前所未有地踏实。
她坐在他身边的时候,心里那股被春梦搅得七上八下的慌乱就慢慢静了下来。像一盆浑浊的水被人放在桌上,不再晃动,泥沙缓缓沉底,水面渐渐澄明。
他说前世的时候没有说太多细节,只零星提过一些——江南的梅林,梅雨季节的长巷,她穿鹅黄衫子坐在巷口石阶上等他。他说这些事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他的眼睛会微微弯起来,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舒心听着,没有追问。她本能地觉得那些事不该由他说全,应该由她自己想起来。她只是静静地听,偶尔问一句"然后呢",他便接着往下说。
第七日傍晚,舒心从梅隐别院出来时,在梧桐巷口迎面碰上了一乘青帷小轿。轿帘掀开一角,露出薛沁芳的脸。
"舒心!"沁芳从轿子里跳下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我可逮着你了!这七日你天天往外跑,问青黛她又支支吾吾的,你到底在搞什么?"
舒心被她拽得一个踉跄,回头看了看梧桐巷深处那扇已经合上的木门,咬了咬唇。"回去说。"
薛沁芳拉着她上了自己的轿子,一路逼问。舒心斟酌了许久,最终只说了三句:她去了沈清珂的别院,沈清珂说他们前世就认得,而她信了。
薛沁芳听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舒心的额头。"你没发热啊?"
"沁芳,我没糊涂。"舒心拉开她的手,"我也知道这话听着荒唐。可他说的那些事……好多都是我从没告诉过任何人的。我小时候嫌名字端正的事、我七八岁时爱穿鹅黄衫子的事、我莫名对江南有好感的事——他都知道。"
薛沁芳的表情从惊愕变成了担忧。"舒心,这世上有些人打听消息是有一套的。沈家二公子若真想查你,你那些陈年旧事未必查不到。"
"可那道疤呢?"舒心掀开自己衣领一角,比了比颈侧的位置,"他这里有一道疤,我梦里的那个人也有。我做梦是在见着他之前的事,他总不能提前钻进我梦里去查吧?"
薛沁芳沉默了。轿子在暮色中缓缓前行,帘外的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舒心,"过了很久,沁芳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你信前世这种事?"
舒心想了想。"我不知道该不该信。可那些梦是真的,他身上的疤是真的,我见到他时那种感觉也是真的——不是一见钟情的心动,是……"她顿了一下,找了一个不太恰当的词,"是回家。"
薛沁芳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你完了。"
"什么?"
"你动真心了,舒心。而且动得比你自己以为的深得多。"薛沁芳靠在轿壁上,神色复杂,"我这会儿倒不担心那男人是不是骗你了。我担心的是你爹。"
舒心的笑容僵了一下。
"你爹和沈阁老在朝堂上不对付,这事儿全京城都知道。你要真跟沈清珂走到一处,你爹那头怕是……"
"我知道。"舒心攥紧了膝头的裙摆,"我知道很难。可沁芳——"她抬起眼,眼底那层执拗的光又亮了起来,"我还没把前世的事弄清楚呢。我连自己是谁都没弄明白,想那么远做什么?"
薛沁芳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行。你爱折腾就折腾去吧。反正天塌了还有我呢。"
舒心也笑了,靠过去挽住沁芳的胳膊。
可她没有告诉沁芳,这七日里,她对沈清珂的感觉已经悄悄变了一样东西。起初是好奇,后来是确认,再后来是心疼,而现在——她每次推开那扇木门的时候,心口会先于理智地一颤,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她的胸腔,朝那个方向轻轻拽了一下。
第八日,舒心再去梧桐巷时,别院的门锁了。
她站在门前,看着那把黄铜大锁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看见门缝里夹着一张素白花笺,抽出展开,上面四个字——
"家中有事。"
是他清瘦遒劲的笔迹,可末笔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的。
舒心攥着那张花笺在门口站了许久,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裙摆猎猎作响。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当晚她就知道了那"事"是什么。
舒尚书在饭桌上放下筷子,看着她说:"今日沈阁老在御前举荐了我一个门生,圣上准了。"
舒心手里的汤匙顿了一下。"那……不是好事么?"
"好事?"舒尚书冷笑一声,"他沈衍之会把好处主动送我手上?他这是在还前几日我驳了他一件奏折的人情——想把事儿抹平了,省得旁人说他记仇。可他越是这样,我越得防着。"
舒心垂下眼,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食不知味。
她忽然明白了——沈清珂说的"家中有事",未必是家中出了什么事。而是他父亲和她父亲之间的暗流终于涌到了明面上,他怕她卷进来。
他怕的事可真多。舒心想着,把剩下的汤一口喝了,放下碗站起身,"女儿吃好了,先告退了。"
回到绣楼,她坐在灯下,把那封花笺又展开看了一遍。"家中有事"四个字写得克制而简略,可那潦草的末笔出卖了他——他写这信的时候心里并不平静。
舒心把花笺折好放进妆匣底层,然后铺开宣纸,提笔回信。她只写了五个字:
"明日我去寻你。"
可第二天她去时,门锁依然挂着。花笺换了一张新的,上面写着:
"别来。半月。"
舒心攥着那张纸,在锁着的门前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然后她把纸叠好揣进袖里,转身走了。
往回走的路上,她忽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
他让她别来。他说半月。她不知道这是他的意思还是沈阁老的意思,可她知道一件事——他锁门的时候,心里一定比她还难受。
那个在月光下蹲在她面前仰着脸说"别走"的人,亲手锁上了门让她别来。
可她偏偏是个撞了南墙也不肯回头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