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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叩门 舒心再去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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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心再去梧桐巷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没让青黛跟着,独自一人走到那扇斑驳的木门前。门上那方匾额在斜阳里泛着暖光,"梅隐"二字被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青石阶上。
她抬手叩门。三声,不轻不重。
门内没有动静。她又叩了三声,还是无人应。她正要叩第三回时,门忽然从里面开了。
沈清珂站在门内,还是那身竹青长衫,可衣襟有些凌乱,发间沾着一片干枯的槐叶,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匆匆赶来。他看着她,眼底有未褪尽的仓皇。
舒心把那张花笺从衣襟里取出来,展开,举到他面前。上面那个"是"字在暮光里清晰如刻。
"你说是。"她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得极稳,"可你没有夫人。我问过了,你连亲事都没定过。所以那个'是',是说给谁听的?"
沈清珂的目光落在花笺上,又慢慢移回她脸上。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暮色从青灰变成墨蓝,久到他身后的院子里亮起了第一盏灯。
然后他开口了,嗓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舒心,别问了。"
这是他第一次唤她的名。不是"舒姑娘",是"舒心"。
两个字落进耳朵里,舒心的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说不清那是疼痛还是别的什么,只觉得眼眶猛地发酸。她拼命忍住了,可声音还是颤了:"你唤我什么?"
沈清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道裂痕更大了,底下翻涌的东西几乎要破土而出。他抬手撑在门框上,指节发白,像在极力压着自己不往前迈那一步。
"你回去吧。"他说,"天快黑了。"
"我不回。"舒心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跨过了门槛,站到了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忽然缩到不足一臂,她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极淡的梅香——和梦里一模一样,凉而清冽。
沈清珂浑身僵住了。他垂下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她仰着头,那双杏眼里映着从他身后漏出的暖黄灯光,眼底没有害怕,只有一种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执拗。
"沈清珂,"她说,"你看着我。"
他没有。他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她裙摆的褶皱上,落在任何一处不必与她对视的地方。他的喉结微微滚动着,像在吞咽什么。
舒心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衣领。她力气不算大,可他的身子竟被她拽得微微前倾。然后她踮起脚,另一只手摸上了他的颈侧。
她摸到那道疤了。
温热的皮肤下面,那道微凸的疤痕像一条小小的蚯蚓,从锁骨内侧斜斜地延伸向肩头。指腹贴上去的瞬间,她感到他的身体剧烈一颤,然后她听见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吸气声。
"你躲什么?"舒心问。
"……别碰。"他的声音已经碎得不成样子。
舒心没有松手。她甚至用拇指轻轻在那道疤上摩挲了一下,像在描摹它的形状。然后她看见他闭着眼,眉心拧成一团,像是在承受什么酷刑。
可她在他颤抖的颈侧底下,摸到了另一处更深的痕迹——他的脉搏,跳得又快又乱。
"沈清珂,"她轻声说,"你怕我。"
他终于睁开了眼。那双疏淡的眼睛里,沉痛的东西已经完全漫出来了,淹没了所有遮掩和克制。他看着舒心,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舒心看懂了他的口型。他在说——"是"。
怕她。怕极了。怕到不敢见她,怕到只能用一字回信,怕到此刻被她触碰到疤时浑身都在发抖。可他越怕,舒心心里那个念头就越清晰:不是厌恶的怕,不是避之不及的怕,是另一种——怕她靠近之后,他会控制不住自己。
"你抬起头。"她松开了他的衣领,却没有后退,"你看着我,告诉我——你到底是谁?"
沈清珂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杏眼里有困惑,有执拗,有不肯服输的光。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院墙外的暮色彻底暗了下去,久到他身后的灯影在风里晃了又晃。
然后他抬手,轻轻覆上了她放在他颈侧的那只手。他的掌心是热的,贴着她微凉的指背。
"舒心,"他说,嗓音低沉而沙哑,"我认识你。很久了。"
他顿了一下,然后那句话终于从喉咙里滚了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
"久到我快忘了,你还不认识我。"
沈清珂将她让进了院子。
梅隐别院不大,青石铺地,几间瓦舍错落。院中种了一株老梅,此时正值花期,满树白瓣在暮色里泛着珍珠似的光。梅树下放着一张竹榻,榻上散着几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卷了边。
他引她到院中石桌前坐下,自己却站着,靠着那株梅树的树干,隔了一丈远的距离看她。灯火从屋内透出来,映在他侧脸上,把那道旧疤照得隐隐可见。
"你什么时候认识我的?"舒心问。
沈清珂没有立刻答。他仰头看了看那树梅花,像在寻找措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平了一些,却仍带着那种砂纸磨过的哑:"舒心,你有没有想过——人除了这辈子,还有上辈子?"
舒心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她盯着他,"你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沈清珂的目光从梅花上收回来,落回她脸上,"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不叫舒心。你叫阿宁。"
"阿宁?"
"嗯。"他点点头,嘴角忽然弯了一下——很淡的弧度,像是被某个久远的记忆牵动的,"你嫌舒心太端正,非要我叫你阿宁。说只有亲近的人才这么唤你。"
舒心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她曾有过这样一个念头——嫌自己的名字太端正。那是她七八岁时缠着乳娘说的话,后来早忘了,连她自己都记不太清。可他说出来了,用一种说旧事的平淡语气说出来了,像是他真的知道。
"你……"她张了张嘴,"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是我给你取的。"沈清珂垂下眼,"前世的时候。"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梅树簌簌作响。几瓣白花落下来,打着旋飘在两人之间的石桌上。舒心的手指攥紧了膝头的裙摆,觉得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
前世。他在说前世。
按理说该觉得荒谬的,可她没有。她说不上为什么,当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像一个人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忽然看见了一盏熟悉的灯。
"你……"她声音发紧,"你前世叫什么?"
"沈清珂。"他答,"同名同姓,同一个人。"
舒心闭了闭眼。她想起那些梦,想起那片雪,想起那个吻,想起那道疤,想起那股梅香。所有碎片忽然拼到了一处,虽然画面还不完整,但轮廓已经清晰得刺目。
"那个梦,"她睁开眼,声音开始发抖,"是不是真的?"
沈清珂没有答。他只是看着她,眼底那层沉痛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涨上来,涨到眼底湿润。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他说:"是。那一夜是真的。那之后的事,也是真的。"
"之后?"舒心追问,"之后怎么了?"
沈清珂的目光忽然暗了下去。他抬手按住自己颈侧那道疤的位置,指腹覆上去的时候,他的唇线抿成了一条白线。
"之后,"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死在那片雪地里了。"
舒心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看着他按在颈侧疤上的手,忽然明白了那道疤的来历——那不是普通的旧伤,那是他上一世致死的伤口。而他在梦里被咬到那个位置时浑身颤抖,不是怕疼,是怕回忆。
她想起自己咬他锁骨的那个瞬间。梦里她用了多大的力气?她记不清了,可此刻看着他按在疤上的手指,她忽然浑身发冷,冷到牙齿都在打颤。
"是我……"她发出不成调的声音,"是我咬的?"
沈清珂摇了摇头。他走近了两步,在她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她。灯火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眼底那层湿润映得发亮。
"不是你杀的。"他说得极轻极缓,"是我没护住你。"
舒心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那些记忆她分明没有,可当他蹲在她面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的胸口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她弯下了腰。
她伸手去摸他的疤。这一次他没有躲。温热的指腹贴上那道微凸的皮肤时,他闭了闭眼,喉间发出极轻的哽咽声。
"阿宁,"他唤她前世的名字,嗓音碎得不成样子,"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