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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梅信 翌日一早, ...

  •   翌日一早,舒心便差青黛去打探沈清珂平日的行踪。青黛回来时神色古怪,说是沈家别院在城西梧桐巷尽头,沈清珂休沐日大多在那里,但别院周围常有家丁守着,寻常人靠近不得。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青黛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舒心正对镜梳妆,闻言手上动作未停,"随便问问。"她放下玉梳,从妆匣底层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叠好了拢进袖中。

      那方帕子是昨日在普陀寺捡的——她转身离开时,脚边恰好落了一方帕子,素白无纹,一角绣着极小的"珂"字。她本来想还给失主,可那失主已经走远了。

      她握着那方帕子,指腹摩挲着那个针脚细密的字。绣工并不精致,甚至有些歪扭,像是男子自己绣的。一个翰林院的官员,会随身带着自己绣了名字的帕子?

      这里面有蹊跷。

      午后,舒心换了身不起眼的藕色衣裳,只带了青黛一人,往城西梧桐巷去了。

      梧桐巷果然僻静。两侧高墙深院,槐树在墙头投下浓密的荫。走到巷底,一座青砖小院静静立着,门上悬一块匾额,写着"梅隐"二字。笔迹清瘦遒劲,像是沈清珂自己的手笔。

      舒心在门前站定,正要叩门,那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开了半扇。一个老仆探出头来,见了她,目光闪了闪,"姑娘找谁?"

      "我找沈二公子。"

      "公子不在。"老仆答得飞快,眼神却往她袖口瞥了一眼——她袖中那方帕子露出一角。

      舒心将帕子抽出,"昨日在普陀寺拾到了这个,像是沈公子的东西,特来归还。"

      老仆接过帕子看了看,神色微变,正要说什么,院内有脚步声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从门后响起:"吴伯,是谁?"

      舒心的心跳漏了一拍。

      老仆让开身子,门扉完全敞开。沈清珂就站在门内的青石甬道上,一身竹青长衫,发髻随意束着,显然在院中不曾着意打理。午后的光从槐叶间漏下来,在他肩上落了一层碎影。他看见舒心的瞬间,脚步顿住了。

      隔着半开的门,两人四目相对。这一次没有漫天飞花作遮掩,他的目光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脸上,那双疏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舒心没有抓住,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叫恐惧。

      "沈公子。"她先开了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昨日在普陀寺拾到了公子的帕子,特来奉还。"

      他看了一眼老仆手中那方帕子,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多谢。"他伸手接过帕子,指尖在碰到帕面的瞬间微微蜷缩,然后很快收回去,拢进袖中,"有劳舒姑娘跑这一趟。"

      舒心心头一跳——他唤她"舒姑娘"。她并未自报家门。

      "沈公子认得我?"她往前迈了半步。

      沈清珂没有退,也没有答。他只是垂下眼帘,像在躲避什么。"舒尚书家的千金,京中认得的人不少。"他说得平淡,语气却有些不自然的僵硬。

      "是吗。"舒心盯着他,"可沈公子方才说'有劳舒姑娘跑这一趟'的时候,分明早知我会来。你甚至没有问我是谁。"

      院中忽然静了。风吹过槐树,沙沙作响,像在替谁遮掩什么。

      沈清珂终于抬起眼。那双眼睛里沉痛的东西又浮上来了,比昨日更深、更浓,像墨汁滴进清水里,迅速洇开一片。他看着舒心,唇线抿得发白,半晌才开口:"帕子既已归还,舒姑娘请回吧。"

      他在逐客。

      舒心却不动。她站在门前的石阶上,仰着头看他,杏眼里映着天光,亮得有些灼人。"沈公子,"她问得很慢,"你颈侧那道疤,是怎么来的?"

      沈清珂的脸色瞬间白了。

      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他身后那株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无风自动。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反复了三次。

      "舒姑娘说笑了。"他终于找回声音,却比方才哑了许多,"在下没有疤。"

      "你有。"舒心往前走了一步,几乎要跨过门槛,"普陀寺梅林里,你转身的时候风掀了衣领,我看见了。右锁骨内侧,大约半寸长,微微凸起。"

      沈清珂的呼吸停了一息。他的喉结又滚了一下,像在吞咽什么极苦的东西。他看着她,目光里那层克制终于裂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汹涌而沉痛的真实——他确实认识她,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久到那已经成了他骨头里的一部分。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退了一步,然后抬手,缓缓将那扇门合上了。

      "吴伯,送客。"

      门板合拢的一瞬间,舒心听见门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她站在紧闭的门前,盯着那扇斑驳的木门,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在委屈什么,一个才见过两次的陌生男人罢了。可那股委屈来得汹涌,像涨潮的海水,漫过胸腔,直冲眼眶。

      青黛小心翼翼地拽了拽她的袖口,"小姐,咱们……"

      "回去。"舒心转身,脚步却迈得有些踉跄。

      往回走的路上,她一直攥着拳。掌心那四道月牙印还没消尽,又被掐出了新的痕迹。她在心里把方才的情形一遍遍回放——他看见她时的那个眼神,他唤她"舒姑娘"时的僵硬,他否认有疤时手指攥紧的动作,以及最后那个叹息。

      他明明认识她。可他偏偏不认。

      为什么?

      当晚,舒心再次坠入了那个梦。

      这一次,梦里的雪巷短了一些。她没走多远,那人就从背后抱住了她。一样的凉意,一样的梅香,一样的吻。可这一次她没有挣扎,她任由他吻着,然后在他松开她的唇时,伸手去摸他的颈侧。

      指尖触到那片微凸的皮肤时,她听见他在她耳边哑声说了一句:"别找了。"

      她问:"找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双臂收得很紧很紧,紧到她几乎喘不过气。雪落在他们身上,一层一层地覆着,像要把两个人永远埋在一起。

      醒来时,舒心发现自己的脸颊是湿的。

      她抬手擦掉那滴泪,望着帐顶那枚缠枝莲纹,忽然明白了梦里的他为什么不让她找那道疤——因为他不想让她确认什么。他宁愿她永远蒙在鼓里,也不愿她靠近真相。

      可她已经靠近了。

      窗外天色微明,廊下有雀鸟啁啾。舒心在帐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赤脚下了床,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她写了一封信,只一行字:"沈清珂,那道疤是为你夫人留的吗?"

      信送出去之后,舒心枯坐了一整日。

      午后,有脚步声停在院门外。青黛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信上只写了"舒姑娘亲启"五个字,笔迹清瘦。

      舒心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素白的花笺,上面同样的笔迹写着——

      "是。"

      就一个字。没有辩解,没有解释,甚至没有落款。

      舒心攥着那张花笺,指节发白。她盯着那个"是"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滚了下来。

      他说是。他说那道疤是为他夫人留的。可他明明没有娶妻。他口中的"夫人",要么是个死了的人,要么——

      她不敢想下去。可那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要么,他在等一个还没来的人。而那个人,偏偏在梦里缠了她不知多少个日夜。

      舒心把花笺折好,贴身放进衣襟里,然后站起身,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她要去见他。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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