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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思春 看来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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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大小姐,你方才说什么?竟梦到与那不知哪来的登徒子行了云雨之事?"
"嘘!沁芳!莫要高声!"舒心惶然四顾,见廊下无人,才红着脸压低声音,"我这不是心下惴惴,才特来寻你商议么……"
"找我算找对人了。"薛沁芳放下手中的团扇,难得收了嬉笑的神色,"你且细说,那梦从何时起的?隔几日一回?梦里那人的脸,当真一丝也瞧不见?"
舒心绞着帕子一五一十说了。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指尖却凉得厉害,"我分明推拒了,他却像听不见似的,力气大得骇人。醒来后浑身发冷,一点不觉着欢喜,倒像被人欺辱了一夜。"
薛沁芳听完,脸上的笑意彻底收了。她拉过舒心的手,摸了摸那冰凉的指尖,沉吟良久才开口,"舒心,梦由心生。你平日里那些话本子看多了?"
"我早就不看了!"
"那就奇了。"薛沁芳歪了歪头,"你素日里连男子多看你一眼都要躲,怎么梦里倒像……"她没说完,只拿扇子敲了敲自己手心,"你最近是不是见过什么人?或者听人提起过什么人?"
舒心摇头。
薛沁芳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我倒有个主意。既然梦里总梦见一个奇怪的男人与你风花雪月,不如咱们在世上寻一个真真切切的男子,谈情说爱,把那些欢喜、嗔怒、牵挂都实实在在地尝一遍。用真的去盖过虚的,那怪梦自然就缠不上你了。"
"你!"舒心抓起引枕砸过去,"又拿我取笑!"
薛沁芳侧身避开,笑了一阵,见舒心并未像往常那般扑过来闹,而是靠着床柱微微出神,便收了笑,"你当真在考虑?"
舒心没有立刻答话。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雕花木窗上,窗纸上槐枝摇曳,像一双无形的手在轻轻叩打。
"我想过了。"她开口,声音比方才沉静了许多,"你说的未尝没有道理。梦是虚的,日子却是实的。既然那梦缠着我不放,许是我心里头确实空了些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若真能寻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把心思分出去,或许那梦就不战自退了。"
薛沁芳歪着头打量她。舒尚书家的嫡长女,自幼被众星捧月般宠着,哪里缺过谁的温度?缺的恐怕不是暖,是敢去接那份暖的胆子。
"你真动了这心思?"薛沁芳凑近些,"先得过你爹娘那一关。"
舒心抿了抿唇,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倔强,"我没说要满大街去找。我只是觉得你说得对,与其被一个梦困住,不如走出去。多见几个人,多听几句话,兴许就把那梦冲淡了。"
薛沁芳沉吟片刻,"明日十五,嘉阳山普陀寺有法会,香客多,也热闹。我陪你去散散心。"
舒心轻轻点了点头,指尖却仍不自觉绞着帕子。她在心里悄悄想了一件事,梦里那人的锁骨上有一道疤,如果有一天她见到了一个锁骨有疤的男人,她一定离他远远的。
次日清晨。舒心醒得比平日都早。她在帐中侧耳听了一会儿廊下雀鸟啁啾,确认昨夜没有坠入那条长巷,胸口才松了几分。
唤青黛进来梳洗时,铜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她伸出手指在水面画了一道,雾散开来,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圆润的鹅蛋脸,杏眼水润,只是眼下还浮着一层淡淡的青。
"小姐今日气色比前几日好多了。"青黛一边绾发一边轻声说着。
舒心从妆匣里挑了一支白玉簪递过去。镜中人渐渐鲜活起来,发间白玉的光泽把倦色压了下去,眉眼清亮了许多。
她忽然问,"青黛,你说人做梦是因为心里头想着什么吗?"
青黛手上动作一顿,想了想,答得小心,"奴婢不懂这些大道理,只听老人们说梦由心生。白日里见得多了、想得多了,夜里自然就梦见。"
舒心没再追问。她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发现一件事,昨夜那个梦里,那人身上有一股梅香。可她明明没有见过梅花。
马车到山脚时,日头已经升得老高。山道两侧古木浓荫蔽日,枝叶间漏下碎金子似的日光。梵钟声从山巅远远传下来,一声接一声,沉甸甸的。
薛沁芳的马车晚到了一刻。两人在山门前汇合,拾级而上。
"昨夜睡得如何?"薛沁芳侧头看她。
"还好,没再做那个梦。"
薛沁芳点了点头。两人并肩穿过山门,普陀寺内香火鼎盛,大雄宝殿前的铜炉里青烟袅袅,檀香浓郁得几乎凝成实体。
"对了,"薛沁芳忽然压低声音,拿扇子掩着唇角,"我听说今日翰林院的沈二公子也来了。此人可是京城出了名的难请,他来了,待会儿说不准能远远瞧一眼。"
舒心并不在意,只随口问,"什么沈二公子?"
"沈清珂,沈阁老的次子。生得……"薛沁芳想了想,找不出合适的词,只摆了摆手,"你见了便知道。"
舒心对此毫无兴趣。她对男人的兴致,早被那个不知廉耻的春梦败光了。
法会过后,薛沁芳拉她往寺后梅林走。
普陀寺后的梅林是京城一景,正逢花事最盛,满目素白铺天盖地。风过时花瓣簌簌而落,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香雪,落了游人满头满肩,人人都不恼,只笑着拂一拂。
舒心站在林缘望着一地白瓣,忽然又想起梦里那条雪巷。可眼前的白是暖的、香气的、活生生的,不像梦里那样死寂得令人窒息。
她正出神,薛沁芳忽然拉她的袖口,"你看那边。"
舒心顺着她扇尖的方向望去。目光穿过几株横斜的梅枝,落在林子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月白长袍外罩一件青灰鹤氅,发髻用一根素银簪束着,整个人瘦而长,立在纷飞的白梅间,像一截浸透了霜雪的竹枝。风拂动他鹤氅下摆,也拂落枝头几瓣素白的花,其中一瓣打着旋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抬手拂去,只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站着。
舒心望着那道背影,心口忽然缩紧了一下。
不是惊艳。是某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压迫感,太熟悉了。那截鹤氅下的身形,被风勾勒出的肩线轮廓,和梦里压在身上的那道影子几乎严丝合缝地重合在一起。她的指尖瞬间冰凉,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在这时,那人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
隔着纷纷扬扬的花瓣,舒心看清了他的面孔。眉目疏淡,像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勾出来的,鼻梁很高,嘴唇薄而色浅。他整个人立在那里,通身上下没有一丝多余的颜色。
可偏偏就是那双疏淡的眼睛,隔着漫天飞花,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她身上。
舒心浑身一僵。那个眼神……不是好奇,不是惊艳,而是某种极深的、几乎称得上沉痛的东西,像一口被冰封了很久的井,忽然被人撬开了一条缝。但只一瞬,那目光便收了回去,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他垂下眼帘,抬手拂去肩头那瓣白梅,转身沿着梅林深处的小径缓步离去。鹤氅下摆扫过落花,带起几片薄薄的花瓣,复归于沉寂。
舒心站在原地,发觉自己的拳头攥得死紧,指甲把掌心掐出了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她慢慢松开手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转身的那一刻,风正好吹过他领口。鹤氅的衣领微微掀起一角,她看见他颈侧靠近锁骨的位置,有一小块颜色略深的皮肤,像一道旧疤。
她的血瞬间凉了。
"舒心?你怎么了?"薛沁芳拉了拉她的袖子,"脸白得像纸一样。"
舒心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她猛地转身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好几倍。梅林的风从身后追上来,拂过她的后颈,带着满林素白的花香。可她闻见那香气钻进鼻子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梦里那个人,也有梅香。梦里那个人,锁骨上有一道疤。
而方才那个人,身上也有。
回程的马车上,舒心一言不发。她靠车壁坐着,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山影,脑中反复回放方才那个画面,他转身的瞬间,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和梦里那个看不清面孔的人完全不同,那道目光清醒、克制、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冷淡。可就是那一瞬间,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他认识她。不是今日才认识,是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
"沁芳,"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个沈清珂,他今年多大?"
薛沁芳一怔,没想到她会主动问起,"二十有二吧,怎么了?"
"他……有没有娶妻?"
"未曾。听说他母亲急得很,可他一个都不肯见。成日不是翰林院当值就是在别院种梅读书,连他父亲的寿宴都只露了一面就走了。"
舒心没有再问。她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山影从青灰变成黛绿,又从黛绿变成墨蓝。天快黑了。
她在心里把那道疤的轮廓又描了一遍。梦是虚的,可那道疤的位置她记得清清楚楚,右锁骨内侧,靠近颈窝的地方,约莫半寸长,微微凸起。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梦里会有梅香一样。
有些事,恐怕不是一句"梦由心生"就能解释的。
舒心闭上眼。黑暗中,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又浮了上来,沉痛,克制,像是拼了命才压住什么。她忽然有一种荒唐的直觉,那个人,也在做一个梦。
一个和她有关的梦。
马车驶入京城长街时,暮色四合。舒心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边次第亮起的灯火,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必须再见他一次。不是因为好奇,也不是因为什么荒唐的缘分。而是那道疤、那道目光,还有那缕不知从何而来的梅香,像三根绳索,把她的梦和那个人结结实实地绑在了一起。她想知道真相。
她缓缓松开攥了一路的手,掌心那四道月牙形的印子已经泛了青。她对着窗外暗下来的天光,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