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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赈灾也要签契 青州缺粮, ...

  •   “我愿意出船出粮。”

      我说完以后,沈崇年明显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又听见我说:

      “但不能只写沈家自愿捐献。”

      他的神色重新变得复杂。

      “为何?”

      “粮从哪座仓出。用了哪几条船。交到谁手里。途中若少了、湿了,算谁的——至少要写清。”

      沈崇年皱眉。

      “赈灾救人,何必先算这些?”

      “正因为是救人的东西,才更不能算不清。”

      我说道。

      “长宁号已经在账上死过一次。我不想剩下的船也只剩一句‘沈家出过力’。”

      沈崇年看着我。

      大概觉得女儿病了一场以后,忽然处处都要留下凭据。

      可昨日若没有长宁号的船契与私账,一条船烧完以后,谁都可以说它从来不存在。

      “你想怎么写?”他问。

      “我不知道。”

      这不是推脱。

      我只知道不能像原书那样,把船粮全部交出去以后便再也没有下文。

      至于古代朝廷征粮租船应该签什么,我确实不懂。

      沈崇年转头看向谢珩。

      谢珩昨夜几乎没有休息。

      桌上已经摊着几份户部送来的调粮文书。

      “官府可以出具收粮凭证。”他说,“船只也有征调文书。若损毁,按船龄与市价补偿。”

      “那便不是捐?”

      “粮可以捐,也可以买。朝廷现在现银不足。多半先记欠款,灾后再结。”

      沈崇年说道:

      “沈家不缺这几笔银子。灾民等不起。”

      他说得也没有错。

      若为了确认价格来回谈判,确实会耽误时间。

      我说道:

      “可以按成本价。也可以晚些结。但要写是买,不是凭空出现。船照常算租用 —— 真坏了,再按文书赔。”

      沈崇年叹了口气。

      “你如今倒比商会那些老人还会算。”

      “我若真会算,昨日便不会连账册格式都看不懂。”

      谢珩低头咳了一声,像是在忍笑。

      我看向他。

      “很好笑?”

      “没有。”

      他神色很快恢复正常。

      “这样安排并不耽误出发。户部本就需要知道各家出了多少粮。我让人重新写文书。”

      他没有劝我顾全大局。

      也没有说未婚夫妻之间无需分清。

      只是拿起笔,将原来那份“沈氏自愿捐粮”的公文移到一旁。

      新的文书很简单。

      沈家以平价提供粮食三千石。

      其中一千二百石出自柳云娘留下的南仓。

      官府先付一成定银。

      余款灾后结清。

      四条船中,沈家出两条。

      柳云娘名下产业出两条。

      按日计船资。

      船只若因官府调度损毁,由户部核价补偿。

      沈崇年看见最后一项,还是觉得不妥。

      “船借给朝廷救灾,真坏了还要朝廷赔?”

      谢珩说道:

      “应当赔。”

      “若不写,船工也不敢尽力走险路。”

      他又在船主一栏停了一下。

      “柳夫人留下的两条船,写沈令舒。”

      沈崇年道:

      “她与谢家已有婚约。”

      “由你调度,也算一家。”

      谢珩没有接受。

      “还未成婚。”

      “即便成婚,船契写着谁,文书便写谁。”

      他只是照船契写。

      没有说什么尊重与平等。

      却比任何好听的话都更直接。

      我在文书末尾盖印时,用的仍然不是自己的私印。

      真正的私印还没有找到。

      陈账房先用了沈家为我办理产业时登记的常用小印。

      旁边注明:

      *沈令舒病后私印暂未寻回,先以备案小印确认。*

      这行字是陆清晏建议加的。

      她午后来沈府时,怀里抱着一叠空白粮单。

      “户部现在的表不够用。”她说道。

      “各家粮食运到码头以后混在一起,谁也不知道哪一袋从哪里来。”

      “以前怎么记?”

      “靠船单。袋子上只盖粮仓印。”

      “若中间换船呢?”

      “便容易乱。”

      她说着,将自己昨夜画的样纸摊开。

      一只粮袋上除了仓印,还要写一组简单的记号。

      哪座仓。第几批。装在哪条船。

      不必写很长的字。

      只要数字与符号能对上便行。

      我看了一会儿。

      “这个办法很好。”

      陆清晏说道:

      “未必。要先试。”

      她已经不再像小说里那样,任何主意一说出口便必然正确。

      秋棠在旁边问:

      “袋子这么多,一个个写,不会耽误吗?”

      “所以只在封口木牌上写。每十袋一组。装船时再核一次。”

      陆清晏拿起一枚空白木牌。

      “沈家的粮,可以用云纹。”

      她并不知道柳云娘的紫漆匣子上也有云纹。

      我看着那道简单的图案。

      “就用这个。”

      沈家的粮袋原本统一盖“沈记”印。

      如今柳云娘留下的粮仓单独用一朵小云。下面再写批次与船号。

      这不是为了宣扬谁的功劳。只是若粮在路上出了问题,至少还能找回它从哪里来。

      陆清晏将样纸交给户部书吏。

      书吏看完后说道:

      “陆尚书以前也提过,粮袋最好分批标记。”

      陆清晏停了一下。

      “这是我昨夜画的。”

      书吏有些尴尬。

      “陆姑娘与陆尚书父女一体。谁想的都一样。”

      她看了他一眼。

      没有继续争。只把样纸拿回来,在右下角写了自己的名字。

      *陆清晏。*

      随后重新递过去。

      “现在不一样了。”

      书吏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最后还是收了。

      我没有说话。

      只觉得她这一笔写得比平时重。

      装粮从第二日开始。

      沈家两座粮仓同时开门。一袋袋粮食先过秤,再封口, 挂上木牌。由账房、船工与户部来人共同核对。

      最初半日很乱。

      有人将第二批木牌挂到第一批粮袋上。

      有人写错船号。

      还有一名伙计为了省事,一次拿了三十块空白木牌回去填写。

      陆清晏发现后,立即让他全部拿回来重做。

      “反正数字都是一样的。”那伙计不太理解。“提前写好更快。”

      “若中间少了几袋呢?”

      “再改。”

      “改过的木牌与原来的混在一起,谁知道改的是哪一块?”

      伙计还是觉得麻烦。

      可被她盯着,只能重新排队。

      我原本担心,这套办法会让所有人忙着讨论表格。

      真正做起来,却没有人有空讨论。

      粮袋一批批往外抬。

      木牌写错便重写。

      账上差一袋便重新数。

      太阳落山时,所有人只剩一个想法:赶紧把今日这一千石装完。

      第三日,第一条船准备离港。

      秦娘子手上有伤,仍然来到码头。

      长宁号没有了。原来的船工暂时分到平川号上。

      她不再是船主。却比沈家现任的孙掌柜更熟悉这些人。

      孙掌柜说道:

      “从京城到清河,按旧路走便是。”

      秦娘子蹲在码头边看了看水色。

      “昨夜上游下雨。过南湾后不要贴东岸。”

      孙掌柜皱眉。

      “旧图上东岸更深。”

      “旧图是前年画的。去年洪水后,那里堆了沙。”

      两个人争了几句。

      最后孙掌柜还是让船工听秦娘子的。

      没有人讨论她有没有正式身份。

      船即将离岸时,一条从清河方向回来的小船忽然靠近码头。

      船上的人跳下来,直奔沈家账房。

      “你们怎么还在装?”

      陈账房问:

      “什么意思?”

      那人从怀里取出一张凭据。

      “沈家前日不是已经发了三条船?说是奉沈姑娘的命,先送八百石粮往清河。”

      码头上一下安静下来。

      我走过去。

      “什么沈姑娘?”

      那人看了看我。

      “沈令舒。凭据上写得清楚。”

      他将纸递过来。

      上面确实写着:

      *奉沈令舒之命,先调南仓粮八百石。*

      下面盖着一枚沈家旧印。

      不是我的私印。

      也不是今日备案使用的小印。

      却足以让不熟悉内情的人相信,这是沈家发出的文书。

      船名写了三条。

      瑞丰。

      广顺。

      平码。

      都不在沈家的船册上。

      “粮从哪里装的?”我问。

      “清河外仓。”

      “谁交的?”

      “说是沈家的人。带头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自称什么?”

      那人摇头。

      “没说名字。只说替沈姑娘办事。”

      陈账房的脸色已经白了。

      清河外仓确实有沈家的粮。

      却不在这次正式调粮的名单里。

      有人比我们更早拿着沈家的文书去了清河。还用了我的名字。

      谢珩接过凭据。

      “船现在在哪里?”

      “昨日已经往青州去了。”

      “八百石都带走了?”

      “带走多少,小人不知道。”

      “我们只在渡口验了船。”

      那三条船已经进入去青州的水路。

      现在追,未必追得上。

      更麻烦的是,沿途官仓与关卡看见“沈令舒”的名字,很可能会直接放行。

      我看着凭据上那枚陌生的印。

      原书中,沈令舒从未真正出场。她的船和粮却一路跟着谢珩去了青州。

      如今我还站在京城码头。另一位“沈令舒”,已经先我一步出发了。

      谢珩问:

      “你要留在京城继续查,还是先派人追船?”

      “派人追,追上以后呢?”

      “查船、查粮、查文书。”

      “他们若说是我亲自授意?”

      谢珩没有回答。

      只拿着那张凭据看我。

      忽然间,我明白了一件很简单的事。

      别人使用我的名字,是因为真正的我从来没有出现过。船工不认识我,仓吏不认识我,沿途关卡也只认一张纸和一枚印。

      只要我继续留在沈府里,便会不断有人替我说:沈姑娘同意了,沈姑娘已经安排好了,沈姑娘不便亲自来。

      我将凭据拿回来。

      “我要去青州。”

      沈崇年还没开口,秋棠先急了。

      “姑娘,您身体才刚好!”

      “所以我不会一个人去。”

      我看向谢珩。

      “朝廷的船队什么时候出发?”

      “明日。”

      “给我一个正式身份。”

      谢珩皱眉。

      “什么身份?”

      “沈氏粮船的主事人。至少让沿途的人知道,谁才是沈令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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