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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一条不存在的船 那条从账上 ...

  •   沈崇年不同意我去西平码头。

      理由很充分。

      我病才刚好。

      柳万成刚死。

      柳忠还没有找到。

      一条藏了三年的船突然出现,谁也不知道后面等着的是什么。

      我没有坚持立刻出门。

      只问了一句:

      “秦娘子为什么一定要见我?”

      沈崇年答不上来。

      谢珩说道:

      “我陪你去。”

      沈崇年看向他。

      “你今日不是还要回大理寺?”

      “下午再去。”

      “码头人多,不适合带太多护卫。”

      “我带两人。”

      他们很快将事情安排好了。

      从头到尾,没有谁问我是否真的愿意去。

      因为我早已表现得太明显。

      秋棠替我换了一身不显眼的衣服。

      临出门前,她又塞给我一包蜜饯。

      “姑娘若头晕,便含一颗。”

      她现在已经很了解我,知道药太苦,我不一定会吃。

      西平码头比我想象中更乱。

      河边停着大小不同的船。

      木板、缆绳、货箱堆得到处都是。

      空气里混着河水、桐油和鱼腥味。

      我走不到一刻钟,鞋边便溅了泥。

      谢珩倒像是习惯这种地方。

      他先让护卫去问路。

      自己走在我右侧,正好替我挡住不断推车经过的人。

      最里面的一排旧棚比外面安静。

      棚下堆着拆下来的船板。

      一个穿灰布短衣的女人正坐在矮凳上刮旧漆。

      她大约四十岁。

      头发用布随意包着。

      右腿似乎不太方便,起身时先用手撑了一下桌边。

      沈家的老伙计上前。

      “秦娘子。”

      她没有理他。

      先看向我。

      “你是沈令舒?”

      “是。”

      “木牌呢?”

      我将云纹木牌递过去。

      秦娘子接过后,拇指在背面的“秦”字上摩挲了一下。

      “像你娘的东西。”

      “是她留在匣子里的。”

      秦娘子将木牌收进掌心。

      “你记得我吗?”

      “不记得。他们说我高热以后忘了许多事。”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倒也好。”

      秦娘子没有解释。她转身往旧棚后面走。

      “跟我来。”

      谢珩先看了一眼周围。

      才示意我们跟上。

      旧棚后面有一条窄路。

      穿过堆放废木的空地,河边停着一条中等大小的货船。

      船身刷成了暗褐色。

      看上去并不起眼。

      船头写着三个字:

      *顺安号。*

      秦娘子问:

      “看出来了吗?”

      我摇头。

      她指着船尾靠近水面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木板的颜色与周围不同。

      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原来的名字刻得深。刨掉一层,仍然留痕。”

      我走近一些。

      木板上果然隐约能看见两个旧字。

      长宁。

      总账上已经损毁三年的船,就停在这里。

      它没有沉。

      只是换了一个名字。

      “为什么改名?”我问。

      秦娘子说道:

      “因为有人想让它在账上死。”

      “谁?”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秋棠显然不信。

      秦娘子看了她一眼。

      “你家姑娘的舅父管账。船行的掌柜管船。仓里的管事管货。”

      “我只替人收过船。”

      “你让我说是谁,我拿什么说?”

      她说得不客气。

      却是实话。

      秦娘子能证明船还在。

      不代表她能证明整件事是谁安排的。

      谢珩问:

      “谁让你改名?”

      “柳夫人。”

      “什么时候?”

      “她去世前两个月。”

      “为何?”

      秦娘子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账不对。有人拿她的船运了她不知道的东西。她想先把最大的那一条留出来。”

      “船契呢?”

      秦娘子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上船。

      我们跟进船舱。

      舱内很空。

      只在最里面放着一只包铁皮的木箱。

      她从腰间取下钥匙,将箱子打开。

      里面放着一张船契。

      纸张已经泛黄。

      最上面写的是长宁号。

      船主一栏,却不是柳云娘。

      是沈令舒。

      “这是我的?”

      “你十二岁那年,柳夫人便改到你名下了。”

      “为什么沈家的船册不知道?”

      “沈家留的是副册。”

      “真正的船契一直在柳夫人手里。她后来交给我。”

      我拿起船契。

      右下角有柳云娘的印。

      也有官署备案留下的红记。

      不是临时写出来的。

      “母亲为什么交给你?”

      “因为我不在柳家做事。”

      秦娘子说道。

      “她那时已经病了。有时清醒,有时一躺便能睡半日。她说若自己出了事,船契不能回柳宅。”

      我抬头。

      “她觉得有人害她?”

      “她没有这样说。只说药的味道不对。喝完以后人醒不过来。”

      “这件事你亲眼见过?”

      “没有。”

      秦娘子回答得很干脆。

      “她告诉我的。药是谁送的,我也不知道。你若要拿这句话去抓人,抓不了。”

      谢珩站在旁边,没有出声。

      他大概也清楚。

      柳云娘觉得药味不对,只能证明她当时有所怀疑。

      不能证明真的有人下药。

      更不能证明是谁。

      “母亲去世以后,为什么没有将船交给我?”我问。

      “我去过沈府。没见到你。柳家的人说你年纪小,船以后仍由舅父照管。”

      “后来呢?”

      “后来柳忠来过。他说柳夫人临终前已经将所有产业交给柳老爷。让我把船契给他。”

      “你没给?”

      “你娘让我不给,我便没给。”

      “他没有再来?”

      秦娘子笑了一下。

      “来了三次。第三次带了人。”

      她掀起右边裤腿。

      小腿外侧有一道很长的旧伤。

      “他们没找到船契。我也不敢再让长宁用原来的名字。”

      秋棠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柳忠伤的?”

      “我没看见他动刀。带来的人也没有报名字。”

      秦娘子仍然只说自己能确认的部分。

      “他在外面等。后来有人追我,我从船上摔了下去。伤了腿。”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再以后,我关了秦记。带着船躲到这里。”

      我看着她的腿。

      “你为什么替我守三年?”

      秦娘子神色有些不耐烦。

      “不是替你。是替你娘。”

      她将船契从我手里拿回来。

      重新放进铁皮箱。

      “你现在找来了。船可以还你。契也可以给你。之后怎么用,是你的事。”

      “但我先把话说清楚。”她转身看着我,这条船这些年不是白放着。修船、养船工、换名字,都花了银子。账在外面,该还的要还。”

      秋棠小声说道:

      “她倒是不客气。”

      我却觉得这样更好。

      秦娘子不是突然出现,专门替我守着一份天降遗产的忠仆。

      她保住长宁号。

      也用它做过生意。

      该算的账仍然要算。

      “先看账。”我说。

      秦娘子终于正眼看了我一会儿。

      “你娘说你不爱看这些。”

      “最近开始爱了。”

      “那大概不是什么好事。”

      她带我们回到旧棚。

      账一共有四本。

      长宁号改名后,走过清河、江陵和青州。

      没有再替沈家粮仓运货。

      多数时候替小商户载布和药材。

      收益不算高。

      扣掉修缮与人工,三年只剩一百多两。

      账上有船工签名。

      也有货主收据。

      至少比沈家那几本整齐得多。

      我翻到最后,发现一个熟悉的数。

      二十七两。

      与沈家账上那笔“长宁返航后补船板”一模一样。

      “这笔是你付的?”

      “是。”

      “沈家账上也报过一次。”

      秦娘子的脸色冷下来。

      “那便有人拿同一件事,报了两次银。”

      真正修船的人付过一次。

      沈家总账又支出一次。

      那二十七两去了哪里,还要继续查。

      可至少长宁号的事情,已经不是简单的漏记。

      有人明知道它仍然存在,却在总账上将它写成损毁。

      又不断借它的名字做账。

      “我要把船带回去。”我说。

      秦娘子没有反对。

      “今日不行。”

      “为什么?”

      “船底刚补过,明日才能下水。而且船工要重新签契。”

      她看我疑惑,又补充道,“他们这些年跟的是顺安,不是沈家。”

      这句话让我停了一下。

      船契写着我的名字。

      却不代表船上的人会因为我一出现,便自动听我的。

      “那明日再来。我也会把这几年的修缮银算清。”

      秦娘子点头。

      “可以。”

      离开旧棚以前,我问她:

      “母亲除了船契,还留下过什么?”

      “几个人名。”

      “什么人?”

      “以前跟她跑船、看仓的人。但名单不在这里。”

      “在哪里?”

      秦娘子看了一眼长宁号。

      “以后再给你。”

      “为什么现在不能给?”

      “我还没确定你是不是只想把船重新交回沈家。”

      她答得很直。

      “你娘当年把船挪出来,不是为了让它绕一圈又回到原处。”

      我没有生气。

      因为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最终会怎样处理。

      我们离开西平码头时,已经过了午后。

      回程的马车刚走出两条街,后面忽然传来急促的铜锣声。

      “走水了!”

      有人大喊。

      “西平码头走水!”

      谢珩立即让车停下。

      我掀开车帘。

      码头方向已经冒起黑烟。

      不是一缕。

      是整片压过屋顶的浓烟。

      “长宁。”

      我只说了两个字。

      谢珩已经翻身下马。

      “你留在车上。”

      “我也去。”

      “沈令舒。”

      “船契还在那里。秦娘子也在那里。”

      谢珩看了我一眼。

      没有时间继续争。

      “跟紧护卫。”

      我们赶回码头时,火已经烧到旧棚后面。

      最先起火的是一条废弃的旧驳船。

      缆绳不知为何断了。

      带着火的船顺水漂向长宁号。

      码头上的人正在往外泼水。

      可火借着桐油烧得太快。

      秦娘子站在河边,正与两名船工拉缆绳。

      “别过去!”

      我喊了一声。

      她根本没有听。

      燃烧的驳船撞上长宁号船尾。

      火焰一下窜高。

      秦娘子被热浪逼得退了两步。

      仍然想往船上冲。

      谢珩带来的人将她拦住。

      “船契在里面!”她吼道。

      “铁皮箱能撑一会儿。”

      我忽然想起那只箱子。

      谢珩让护卫从另一侧上船。

      船舱里已经全是烟。

      人进去不到半刻钟便退了出来。

      只抢出铁皮箱和两本账。

      长宁号的后半截已经烧了起来。

      火势再也压不住。

      秦娘子站在河边,脸上全是烟灰。

      右手被烧伤了一片。

      她没有哭。

      只看着船一点点沉下去。

      “还是没保住。”她说道。

      我不知道该怎样安慰。

      她守了三年的船。

      在我找到它的当天,烧没了。

      秦娘子低头看了一眼被抢出的铁皮箱。

      “好在契还在。”

      “船都没了,契还有什么用?”

      秋棠问完,自己便觉得说错了。

      秦娘子却没有责怪。

      “至少证明它是谁的。也证明账上那条船不是自己活过来的。”

      她看向我。

      “名字本来就保不了命。长宁改成顺安,还是烧了。你娘留下的也不只是一条船。契、账、人名,还有谁一直想让它消失。这些还在。”

      火是人为放的。

      最先起火的旧驳船上被泼过桐油。

      缆绳也不是烧断的。

      是提前割开。

      可放火的人混在码头上。

      无人看清。

      秦娘子只看见一个穿灰衣的人从旧棚后面跑过。

      灰衣在码头随处可见。

      这条线索几乎等于没有。

      谢珩让人封住附近出口。

      仍然没有抓到人。

      天黑前,长宁号只剩下一段焦黑的船头露在水面。

      我带着船契和抢出的两本账回到沈府。

      沈崇年见我衣服上全是烟灰,脸色很难看。

      “我早说过不该去。”

      “若今日不去,船契也烧了。”

      “至少你不会出事。”

      “我没有出事。”

      “那是运气!”

      他第一次真正对我发火。

      声音落下以后,屋里所有人都不敢出声。

      我也没有顶嘴。

      因为他说得没错。

      若火烧得再快一些。

      若那艘旧驳船直接撞到岸边。

      今日受伤的人便不只秦娘子。

      沈崇年缓了一会儿,才问:

      “船契是真的吗?”

      “是真的。”

      我将船契放到他面前。

      “长宁号十二年前便在我名下。母亲后来将正契交给了秦娘子。”

      沈崇年看了很久。

      “我不知道。”

      他说。

      “你母亲从未告诉我。”

      这句话也可能是真的。

      柳云娘并没有将全部安排都告诉丈夫。

      她或许不是不信沈崇年。

      只是想留一条不需要经过沈家与柳家的路。

      夜里,宫中急递送到谢府。

      青州连续暴雨。

      两处河堤决口。

      官仓进水。

      朝廷下令,从京城与江南紧急调粮调船。

      沈家收到消息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沈崇年看完公文,沉默许久。

      “青州又发水了。”

      原书中的那场洪灾,开始了。

      原本的故事里,沈家的船队与粮食会交给谢珩调度。

      后来所有人都称赞谢珩赈灾有方。

      至于那些船是谁的。

      粮从哪里来。

      沈令舒是否同意。

      书里没有写。

      如今长宁号刚刚烧毁。

      其余四条船仍在。

      粮仓里也确实有粮。

      沈崇年看向我。

      “朝廷要借沈家的船。还有你母亲留下的粮仓。”

      这一次,没有人直接将印泥放到我面前。

      他问:

      “你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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