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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母亲也看过这本账 紫漆匣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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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漆匣子被取回来时,已经过了子时。
秋棠关好门,又绕到窗边看了一眼。
院外是谢珩留下的护卫。
脚步声隔一段时间便从窗下经过。
听起来确实安全。
可柳家旧仓刚刚起火,柳忠也不见了。
这种时候,大概没人能真正安心。
匣子比我想象中小。
表面有些旧,四角磨得发白,铜锁上刻着一朵很浅的云纹。
“钥匙呢?”我问。
秋棠摇头。
“姑娘当时只让奴婢把东西藏起来,没有给钥匙。”
“你以前见过这只匣子吗?”
“见过。是柳夫人的。柳夫人在世时,偶尔会用它装账。”
我把匣子拿起来晃了晃。
里面有纸张摩擦的声音。
总不至于查到这里,最后被一把锁拦住。
秋棠拿来簪子。
我拿来剪刀。
折腾了一刻钟,锁一点反应也没有。
秋棠看着我手中的小火钳,神色有些惊恐。
“姑娘,您真要砸?”
“再打不开便砸。”
“这是柳夫人的遗物。”
“所以更不能永远锁着。”
秋棠想了想。
“柳夫人旧院的妆台里,好像有一串不用的钥匙。”
她跑出去找。
过了好一会儿,带回来七八把大小不同的铜钥匙。
第三把插不进去。
第五把转不动。
最后一把倒是勉强能塞进锁孔。
秋棠左右转了几次。
铜锁发出很轻的一声。
开了。
我们两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匣子最上面放着一封信。
信封已经发黄。
正面写着:
*令舒亲启。*
是柳云娘的字。
我并不真正认识。
可身体里的记忆似乎仍然留着一点痕迹。
看见那两个字时,我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我拆开信。
里面只有一页。
*令舒:
你若看到这封信,多半是我已经不能亲自同你说了。
你不喜欢账,也不必逼自己样样精通。但有几件事,不能只听旁人告诉你。
铺子是谁的,船契写着谁的名字,一年送进多少银子,你总要亲眼看一次。
你舅父是我的亲弟弟。这些年帮我许多,我并非不信他。只是亲近之人替你做事,与替你作主,到底不是一回事。
我盼你嫁得好,也盼你不必只靠嫁得好。
我留下的东西,先归你。
以后你想带去夫家,留在沈家,还是另作安排,都由你自己定。
旁人若说已经替你想好,你便先问一句:账在哪里?*
信到这里便结束了。
没有一句提醒我提防谁。
也没有说柳万成已经动了她的产业。
柳云娘甚至特意写了,她并非不信自己的弟弟。
她只是觉得,东西既然留给女儿,最后那句话应该由女儿自己说。
秋棠站在我身边,眼圈已经红了。
“柳夫人以前总说,姑娘不爱看账也不要紧。她说沈家养得起账房。”
我低头看着信。
“她还说过什么?”
“说姑娘只要一辈子平平安安便好。”
秋棠停顿了一下。
“不过有一次柳老爷说,姑娘将来嫁到谢家,柳夫人留下的东西自然也算两家的。柳夫人当时没有说话。后来便让人把几张船契重新誊了一份。”
匣子下面放着一本很薄的账册。
不是沈家那种厚重的总账。
每个月只记几行。
织坊送来多少。
粮仓结余多少。
船行交回多少。
有些月份旁边会写:
*少二十七两,查。*
*平川修船银过高。*
*长宁六月未归,暂缓结账。*
数字并不整齐。
有多有少。
有些年份确实亏损。
却从来没有连续几项产业都恰好少三成。
我翻到最后几页。
柳云娘去世前一年,长宁号仍然在账上。
最后一笔写着:
*长宁至清河,回银四百一十二两。*
后面还有一行较小的字:
*船契另放,勿入柳宅。*
我重新看了一遍。
“另放”意味着当时船契已经不在柳家。
更不在沈家总账房。
匣子里还有几张船契副本。
安澜。
平川。
秋水。
永丰。
唯独没有长宁。
我继续往下翻。
账册最后夹着一张已经褪色的修船票据。
上面写:
*秦记代收长宁号桐油、船钉。*
日期在船册报损后的第二个月
报损后仍然买了修船用的东西。
与昨日找到的三张假货单不同,这张票据的纸已经很旧,边缘还有水渍。
看不出是刚刚补出来的。
票据背面有另一种字迹。
比柳云娘的字更细。
只有四个字:
*长宁未沉。*
秋棠看见后,脸色变了。
“这是姑娘的字。”
“我的?”
“是。”
“我病前写的?”
“奴婢不知道。”
她接过票据看了许久。
“但确实是姑娘写的。”
原沈令舒已经查到了这里。
她知道长宁号没有沉。
也知道秦记与这条船有关。
所以她才不肯交账。
不肯让柳忠碰自己的私印。
我将票据翻回正面。
“秦记在哪里?”
秋棠想了一会儿。
“城南似乎有一家秦记布行。以前替沈家船队收过货。不过奴婢没去过。”
匣子最底下还有一层绒布。
我原本已经准备合上,手指却摸到右侧有一处微微凸起。
按下去以后,匣底竟然松了一下。
秋棠睁大眼睛。
“还有一层?”
我将薄木板取出来。
暗层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块刻着云纹的小木牌。
一张新的空白纸。
木牌背面刻着一个“秦”字。
那张纸上没有柳云娘的字。
只有原沈令舒留下的两行:
*若我病后不能起身,先找长宁。
秦记若关门,问西平码头。*
我看着纸上的字。
沈令舒留下这张纸时,应该已经察觉自己可能会出事。
可她没有写是谁害她。
也没有写柳万成就是幕后之人。
她只留下自己查到的下一步。
去找一条已经在账上消失的船。
我将信、私账和票据重新放好。
第二天一早,便让人去请沈崇年。
他昨夜几乎没有休息。
眼下有些青。
柳万成的尸身已经送回柳家。
柳忠仍然没有找到。
沈家与柳家的人一夜之间都变得小心起来。
连说话都比平时轻。
我没有把匣子里的东西全部交出去。
只拿出柳云娘的信、私账,以及那张秦记票据。
沈崇年先看信。
看到“我留下的东西,先归你”时,他的手停了一下。
“你母亲从未给我看过这封信。”
“她可能以为,有些话应该只对女儿说。”
沈崇年没有反驳。
他又翻开私账。
前后对了几页,脸色渐渐沉下来。
“这本账与沈家的总账差了很多。”
“是不是说明舅父拿了银子?”
“现在还不能这样说。”
他回答得很快。
“总账经过几处誊抄。你母亲的私账也未必记了所有支出。要查原账。”
这与陆清晏的判断一样。
不能因为数字不同,便直接选一个最合适的人定罪。
我点头。
“那先查。”
“还有一件事。”
我把秦记票据推过去。
“长宁号可能没有沉。”
沈崇年看完,神色更加复杂。
“这是谁写的?”
“背面是我病前写的。母亲的账上也记着,船契另放。”
沈崇年沉默了很久。
“你想去找?”
“想。”
“你身体还没好。”
“可以先让人去看看秦记是否还在。”
沈崇年没有立即答应。
我说道:
“父亲,昨日那三张假单是从柳家出来的。柳忠又失踪了。若他知道秦记的事,别人也可能已经去找。”
这句话说完,他终于点头。
“先派沈家的老人去。你不要自己出门。”
“好。”
我答应得很痛快。
因为现在争着亲自出门,除了让所有人觉得我不懂事,没有任何用处。
沈崇年又叫来陈账房。
“从今日起,云娘留下的几处产业,暂时不转契,不换掌柜。日常开销照旧。其余大笔银钱,先停。”
陈账房问:
“柳家那边若来取账?”
“不给。说是我的意思。”
他又看向我。
“你的私印继续自己收好。”
我没有告诉他,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私印在哪里。
原沈令舒显然藏得很好。
至少柳忠病前没有找到。
谢珩午后也来了一趟。
他已经查过昨日的袭击。
报石桥塌陷的人是假的。
引车改道的人也失踪了。
袭击者没有留下能够辨认身份的东西。
“柳老爷的死,暂时不能证明与假货单有关。”他说。
“也可能与他过去经手的其他生意有关。”
我问:
“柳忠呢?”
“还在找。他手臂有伤,不会走得太快。但柳家名下有不少铺子和庄子。若有人替他藏,短时间内很难找到。”
柳忠跟随柳万成多年。
名字也随柳家。
他的过去,沈家现有名册上只写了一个模糊的原籍。
没有父母。
没有兄弟姐妹。
仿佛他一开始便只是柳忠。
谢珩看完柳云娘的私账,又问:
“你准备查秦记?”
“父亲已经派人去了。”
“若找到人,先不要惊动。”
他说。
“昨日才有人烧账。长宁号若还在,对方未必愿意让你找到。”
“你觉得烧船的人与袭击舅父的是同一批?”
“不能确定。”
“那你为什么总说‘对方’?”
谢珩顿了一下。
“因为至少有一个人,不希望这些账继续查下去。”
这已经是目前能确定的全部。
傍晚,沈家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秦记布行确实在城南。
门却已经关了两年。
牌匾还在。
铺子里早已换成了卖杂货的。
原来的东家姓秦。
是个女人。
丈夫去世以后,她自己管过几年生意。
后来不知为什么,忽然将铺子盘了出去。
“人去了哪里?”我问。
沈家的老伙计说道:
“左右邻居都说不清。只知道她以前常往西平码头去。有人说她在那里替人看船。也有人说,早就离开京城了。”
我看向那块刻着“秦”字的木牌。
原沈令舒写的是:
秦记若关门,问西平码头。
她已经来过这里。
至少派人查过。
我问老伙计:
“西平码头有多大?”
“船行、货仓、修船棚加在一起,几百号人总是有的。只凭一个姓秦的女人,不好找。”
“不只一个姓。”
我将木牌递给他。
“拿这个去。”
老伙计接过去看了一眼。
“明日再问?今日太晚了。”沈崇年说道。
“嗯,明早去。”我没有反对。
这一夜,至少没有再起火。
第二日天刚亮,西平码头便送回了消息。
木牌有人认识。
那里确实有个秦娘子。
不卖布。
也不替人看船。
她在码头最里面的一排旧棚下,替人修船。
沈家的人报上我的名字后,她只说了一句话:
“让沈令舒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