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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原书女主来我家查账 陆清晏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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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清晏第二日上午到了沈府。
谢珩与她一起来的。
我原本以为,小说女主第一次正式出场,多少应该有些特别。
比如风恰好吹起她的衣角。
比如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
再比如她一进门,所有人便会安静下来。
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衣裙,手里抱着几册从青州带回来的抄录。进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了一下,站稳以后先低头检查怀里的东西,确定没有掉,才向我行礼。
“沈姑娘。”
声音不高。
相貌清秀,却没有书中那种让人一眼难忘的光。
至少刚进门时没有。
我看见她的第一反应竟然是:
原沈令舒就是为了这个人,把嫁衣剪了?
随即又觉得这样想很不公平。
嫁衣不是陆清晏让她剪的。
外面的传言,也未必是陆清晏放出去的。
陆清晏见我一直看她,停了一下。
“谢大人说,沈姑娘病后忘了许多事。若你不愿我来,我现在便可以走。”
我没想到她会先说这个。
“我没有不愿意。”
“那便好。”
她在桌边坐下,将怀里的册子放好。
谢珩没有跟着入座。
“我先去见沈伯父。你们看账便是。”
他说完便离开了。
秋棠站在我身后,看了看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陆清晏,表情有些复杂。
我让人送茶。
陆清晏却没有喝,先问:
“是哪几本账对不上?”
陈账房将船册、粮仓运费汇总和我昨日抄下来的记录拿来。
陆清晏没有像小说里那样,只翻几页便指出幕后真凶。
她先问:
“船册是谁记的?”
陈账房说道:
“船行每年报来,由沈家账房誊写。”
“运费汇总呢?”
“粮仓那边先记,再送到总账房。”
“这些都是原册?”
“不是。”
“原始船单和货单在哪里?”
“沈家有一部分。柳老爷那里也有。”
陆清晏点头。
她先将三本账按年份排好,又让陈账房找来几份确认无误的旧船单。
接下来半个时辰,她什么结论都没有说。
只是不断翻页。
有时问一笔银子是谁核的。
有时问某一年是谁管船行。
还有两次,她与陈账房对着一个字看了很久,最后发现只是抄账的人写得太潦草。
我在旁边坐得腰疼。
终于忍不住问:
“你查青州粮册时,也这么慢吗?”
“比这更慢。”
“书里不是这么写的。”
话一出口,我便知道说错了。
陆清晏疑惑地看我。
“什么书?”
“没什么。”
我低头喝茶。
病后胡言乱语。
很好解释。
陆清晏没有追问。
她把长宁号损毁前后的记录放在一起。
“现在只能确认,三本账彼此对不上。不能确认是哪一本错了。”
我原本还有一点期待。
听见这句话,不免失望。
“所以还是什么都不知道?”
“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不能只看总账。”
她答得很认真。
我更失望了。
这句话陈账房昨日已经说过。
原来小说里那些天才般的推断,真正做起来也需要翻一上午旧纸。
陆清晏似乎看出了我的想法。
“账不是谜面。”
她说道。
“不会看见一个错处,答案便自己出来。有时查到最后,也只会发现账房确实写错了。”
“那岂不是白查?”
“至少知道是怎么错的。”
她重新低下头。
我忽然觉得,她比书里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不是每一次翻账都能抓出贪官。
多数时候,只是将一个数字从头对到尾。
午前,沈家账房送来了第一批原始货单。
柳家的人也到了。
来的不是普通管事。
是柳万成本人。
他四十岁出头,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锦袍。进门以后先看我,神色里的担心不像装出来的。
“昨日又头疼了?今日好些没有?”
“好些了。”
“早说让你不要看这些旧账。”
他叹了口气。
“你母亲在时,便不愿你碰生意上的烦心事。如今病还没好,何必跟着账房一起折腾?”
他说完,才看向陆清晏。
“这位便是陆姑娘?”
陆清晏起身行礼。
“柳老爷。”
柳万成笑了一下。
“谢大人果然信重陆姑娘。”
语气听起来没有恶意。
秋棠却在我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我知道她想起了那件嫁衣。
陆清晏神色不变。
“我只是来看几本账。”
柳万成没有继续说。
他让随从抬进来一只木箱。
“令舒要的月账和货单,大半都在这里。有些年代久了,还要再找几日。”
他说着,亲自打开箱子。
“长宁号当年的记录,我也带来了。”
我有些意外。
他没有推脱。
甚至比约定的时间来得更早。
箱中有两册船行月账、一本船工名册,还有三张青州广济仓开出的运粮单。
日期、数量和路线,都与沈家汇总账上的三笔记录相符。
右下角盖着一枚红印:
*沈氏船行。*
陆清晏先看日期。
又看纸张。
最后才问:
“长宁号已经报损,为何后来仍然行船?”
柳万成说道:
“当时只是撞坏了船底,并没有完全沉没。船行觉得修缮不划算,便先在总账上折银。后来青州急着用船,又临时补过一次。走完两趟,才真正拆掉。”
这能解释长宁号为什么在报损后又出现。
我问:
“既然后来修过,为什么船册没有补记?”
“下面的人疏忽。”
柳万成叹气。
“这几年事情多,总账上漏一两笔,也不是没有。”
“那修船银二十七两呢?”
“便是那次临时补船底的花费。”
他说得很顺。
不像临时编出来的。
我看向陆清晏。
她没有表示相信,也没有立即反驳。
只问:
“这三张货单是谁带回来的?”
“船行的人。”
“谁?”
柳万成想了想。
“当年保管船印的,应当是孙茂。”
陈账房迟疑着开口:
“孙掌柜那几年似乎只管城南粮仓。船行另有一位掌柜,只是我一时也记不起姓名。”
柳万成看了他一眼。
没有发火。
“那便是我记错了。三年前的人事,哪能个个记得分毫不差。查旧名册便知道。”
这个回答依然合理。
一个管事记错三年前某位掌柜负责什么,并不能说明他在说谎。
陆清晏翻开柳家带来的船工名册。
长宁号报损以前,船上共有十二人。
报损后,名册中没有注明去向。
“这些船工后来去了哪里?”她问。
柳万成说道:
“有些调去别的船。也有人拿了遣散银回乡。具体要问船行。”
他又看向我。
“令舒,你若只是想知道自己的产业还剩什么,舅父可以重新整理一份清楚的给你。这些三年前的旧事,不必亲自费神。”
他的态度仍然温和。
甚至很像一个觉得外甥女病后忽然钻进旧账里,担心她劳累的长辈。
如果没有那件嫁衣,没有沈令舒病前拒绝交账,我或许已经相信他。
可我现在只敢说:
“先把这一笔对完吧。”
柳万成的笑意淡了一点。
“你还是不信舅父?”
这个问题来得很直接。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说信,账上的东西解释不通。
说不信,我甚至是今天第一次见他。
“我不知道。”
我说道。
“所以才要查清楚。”
柳万成看了我一会儿。
最终点头。
“好。”
“你想查,舅父陪你查。”
谢珩与沈崇年回来时,陆清晏刚刚开始核对三张运粮单。
她将沈家另一份正常船单取来,放在旁边比较。
“这三张上盖的是‘沈氏船行’。沈家平日用的却是‘沈记水运’。”
陈账房说道:
“柳夫人在世时,确实另有一枚旧船印。会不会便是这一枚?”
“旧印有留样吗?”陆清晏问。
“沈家应当有。”
陈账房让人去取。
不多时,账房送来一本旧印册。
里面留有各处铺子和船行历年使用过的印样。
柳云娘生前的船印确实写着“沈氏船行”。
表面看来没有问题。
陆清晏却将印册与三张运粮单并排放在窗边。
“这里不一样。”
她指的是“船”字右侧极细的一笔。
印册中的旧印,右侧有一处缺口。
三张货单上的印却是完整的。
柳万成说道:
“旧印后来修补过,也有可能。”
陈账房摇了摇头。
“印章若重新刻过,应当重新留样。”
“账房没有。也可能是船行忘了送来。”
仍然不能直接证明是假的。
只是需要解释的地方又多了一处。
陆清晏没有停。
她将三张运粮单按日期排开,翻出自己带来的青州旧册。
“还有表格。”
柳万成皱眉。
“什么表格?”
“这三张货单使用的格式,是广济仓在洪水以后才改的。”
她指着纸张下方的一栏。
“原来的货单只记装船数。洪水后丢过一批粮,青州才增加了‘到仓验收’这一栏。”
我低头看去。
三张纸上确实都有这一栏。
却全部空着。
“货单上的日期是什么时候?”我问。
陆清晏回答:
“改用新表以前。”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
纸可以是旧纸。
印也可能重新刻过。
可一张三年前的运粮单,不应该提前使用一年后才出现的格式。
除非它并不是三年前写的。
柳万成脸上的笑终于消失。
“你确定?”
“青州改表时,我在场。”
陆清晏说道。
“第一批新表也是我协助整理的。”
她说“协助整理”。
没有说那些表格其实大半是她拟的。
原书里,那套办法最后写在了陆尚书的功劳中。
谢珩拿起三张运粮单。
“这些是从哪里找到的?”
柳万成沉默片刻。
“柳家旧账房。”
“谁找出来的?”
“柳忠。”
“何时?”
“昨夜。”
谢珩看向他。
“昨日沈家刚开始查账,昨夜柳忠便从旧账房找出了三张正好能够解释长宁号的货单。”
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连我也听出了其中的问题。
柳万成说道:
“你怀疑是我让人伪造?”
“现在不能确定是谁。”
谢珩将货单放回桌上。
“但这三张文书不是三年前形成的。上面的船印也与留样不同。需要请柳老爷到大理寺说明。”
沈崇年神色变了。
“谢珩,只凭三张假单,便要拿人?”
“不是定罪。”
谢珩说道。
“柳老爷实际管理这些产业,伪造的文书又从柳家取出。在查明以前,他不能离京,也不能再接触相关账册。”
柳万成看向我。
“令舒。”
那一声与他进门时不同。
不是责怪。
也不是求救。
只是像忽然发现,自己养大的外甥女站到了另一边。
我握了握手指。
“我没有说是你做的。”
“可你信他们。”
“我信那张表不该提前一年出现。”
柳万成没有再说话。
大理寺的人到沈府时,柳家旧账房也派人来报:
库中少了两册青州旧账。
一册是长宁号出事当年的船行往来。
另一册是广济仓的船费分账。
柳万成被暂时带走。
没有上锁链。
谢珩让人先将他安置在大理寺别院,等第二日核问。
柳万成离开时,沈崇年一直站在门边。
没有送。
也没有看我。
我知道他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只是六年的信任,不会因为一张假表便立即消失。
傍晚,柳家传来消息。
城西存放旧船账与货单的小仓起火。
火势不算大。
人也很快扑灭了。
可长宁号出事前后两年的散账,大半被烧。
陆清晏听完以后,只问了一句:
“起火时,谁在仓里?”
“柳忠。”
来报信的小厮说道。
“他说进去找缺少的两册账,出来时后面便着了火。”
“人呢?”
“手臂受了伤。”
“已经回柳家包扎。”
谢珩立即派人去找。
柳忠却不见了。
到了夜里,更坏的消息传了回来。
柳万成被送往大理寺别院途中,有人来报前方石桥塌了。
押送的人临时改道。
车行到一段僻静巷口时,遭人袭击。
两名护卫重伤。
柳万成胸口中刀。
等谢珩赶到时,已经没有气息。
我听见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药。
碗从手里滑下来,摔在地上。
药汁溅了秋棠一身。
她没有躲。
只是立刻蹲下来握住我的手。
“姑娘。”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上午,柳万成还坐在这里。
问我是不是不信他。
到了晚上,他便死了。
我甚至还没有弄清,他究竟是伪造账目的人,还是被人推到前面挡刀的人。
沈崇年连夜去了柳家。
谢珩则带人回到沈府。
他身上的衣服沾了血。
不是他的。
“袭击的人没有抓到。”他说。
“柳家旧仓的火也有人故意纵火。沈府的账不能再放在普通账房。”
他让人将所有相关账册搬到我院子旁边的空屋。
门外增加了护卫。
院中当值的人也重新查过身份。
没有人讨论一套周全的规矩。
只是从那一夜开始,我的窗外多了刀鞘碰到墙面的声音。
等其他人离开以后,秋棠仍然站在我房中。
她的脸色很白。
我以为她是被柳万成的死吓到了。
正要让她先去休息,她却忽然跪下来。
“姑娘。”
“你怎么了?”
“有一件东西,奴婢一直没有敢拿出来。”
她的声音发抖。
“您病倒前一晚,交给奴婢一只紫漆匣子。您说,不管柳老爷还是柳忠来问,都不能给。”
我看着她。
“匣子在哪里?”
“藏在柳夫人的旧院里。”
“里面是什么?”
秋棠摇头。
“奴婢不知道。姑娘只说……”
她咽了一下。
“若您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便把匣子交给您。”
窗外的护卫正在换班。
远处仍能闻到旧仓烧过以后的烟味。
我忽然明白,沈令舒并不是只剪坏了一件嫁衣。
她在病倒以前,已经开始为醒来以后的自己留下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