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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账本比人诚实 我只是想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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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周大夫又来了一次。
他先替我诊脉,又重新看过昨日的药方。
“方子没有问题。”
“只是姑娘醒来以后胃气虚弱,原来的药太重。”
我问:
“前两日也是您开的方子?”
“是。”
“药材由谁抓?”
“沈家药房。”
“会不会抓错?”
周大夫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赶紧解释:
“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现在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为什么病倒都不知道。多问两句,心里安稳些。”
周大夫重新开了一张温和些的方子。
这一碗由秋棠亲自去药房取药,又盯着厨房煎好。
苦还是一样苦。
苦得我认真怀疑,沈令舒原本不是病死的,而是不愿再喝第四碗。
秋棠及时递来一颗蜜饯。
我含进嘴里,才觉得自己还能活一会儿。
早饭刚吃完,沈令舒的父亲沈崇年便来了。
他走得很快。
进门看见我能自己坐着,明显松了一口气。
“今日气色比昨日好些。”
“头还疼吗?”
“有一点。”
“多躺着。”
他说着,伸手像是想摸我的额头。
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只替我把滑下来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这个动作让我有些意外。
原书里没有正式写过沈崇年。
我只知道他是江南富商,是沈家与谢家婚约的一端。
可眼前这个人确实在担心女儿。
这反而让我更不知道该怎样开口。
沈崇年坐下以后,先问了半天身体,最后才提到昨日的文书。
“你舅父听说你不愿按印,今早派人来问过。”
“他生气了吗?”
“没有。只是担心你病后记不清,误会了他的意思。”
这也不难理解。
柳万成替外甥女管理了六年产业,忽然被拒绝,心里不舒服很正常。
沈崇年继续说道:
“那几处铺子和船原本便要列入嫁资。转入沈家总账,并不是将东西送出去。只是以后查账、报税和调船方便些。谢家若临时需要,也不必每次重新找你取印。”
最后一句让我停了一下。
“谢家可以直接调船?”
“成婚以后,两家若有急事,自然要彼此帮衬。不是直接拿走。”
沈崇年见我神色不对,又解释了一句。
“账上都会写清。”
他说得很耐心。
也没有觉得女儿的产业理所当然应该归丈夫。
只是认为,既然要成婚,两家的资源能够互相使用,本就是婚姻的一部分。
“现在是谁在管这些产业?”我问。
“你舅父。”
“管了多久?”
“你母亲过世以后,便一直由他照看。”
柳云娘已经去世六年。
也就是说,柳万成替沈令舒管理了六年的产业。
“我以前看过账吗?”
沈崇年顿了一下。
“偶尔看过总账。”
“你不喜欢这些繁杂的事。”又补充道。
秋棠昨晚却说,病前的沈令舒不许柳家的人拿走母亲留下的账。
或许她过去确实不常管。
只是在病倒以前,突然在意起来。
我犹豫了一会儿。
“父亲,我想看看。”
沈崇年皱眉。
“看什么?”
“母亲留下的铺子、船和账。”
“你才刚醒。”
“我不做别的,只是看一看。”
“你看得懂?”
“可能看不懂。”
我说得很诚实。
“可这些东西要变成我的嫁资,我至少应该知道自己有什么。”
沈崇年看着我。
他似乎想说,你以前从不管这些。
最后却没有说。
“你是因为失忆,心里不安?”
“嗯。”
这不是借口。
我确实不安。
过去的人都知道沈令舒是什么样。
只有我不知道。
每个人都可以告诉我,她答应过什么、喜欢什么、应该做什么。
如果连她留下的东西也不看,我便只能永远依靠别人替我解释她。
沈崇年的神色软了一些。
“那先看产业总册。详细月账太多,等身体好些再说。”
“好。”
我没有一上来便要求查六年的全部原账。
因为我连这里的账究竟怎么记都不知道。
先看看自己有什么,已经足够。
午后,沈家的陈账房带着两个伙计,抬来了两只箱子。
我看见箱子时,开始后悔。
我原本以为所谓总册,最多四五本。
箱盖打开以后,里面足足放了十几册。
织坊、铺面、粮仓、船只。
有些字我认得,有些因为写得太潦草,只能靠猜。
账目的格式与现代完全不同,没有表格,更不会自动求和。
陈账房五十多岁,说话慢,解释得也仔细。
我听了半个时辰,仍然只明白大概。
他指着其中一栏说道:
“这里记的是入账。”
我点头。
等他翻到下一册,又忍不住问:
“刚才不是说这一栏是支出?”
陈账房沉默了一下。
“姑娘,这一本的格式不同。”
我也沉默了一下。
难怪有钱人需要专门养账房。
我本来还担心,自己一个现代人会不会显得太聪明。
现在看来,想多了。
秋棠站在旁边,努力忍笑。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即低头,假装整理纸张。
“先不看赚了多少。”我说道,“先看母亲留下了什么。”
陈账房明显松了一口气。
这个问题简单多了。
柳云娘留下的产业包括两间织坊、三处铺面、一座粮仓和五条货船。
我让秋棠帮忙,在纸上逐项记下来。
六年前,几项产业的收益都不错。
后来收入逐年减少。
织坊说是换了机架。
粮仓说是受了潮。
船运则遇上两次洪水,修缮与损耗都比过去高。
每一项单独看都说得通。
生意有赚有亏,不可能年年一样。
我继续往后翻。
从第三年开始,几项产业的损耗都被记成三成。
织坊三成。
粮仓三成。
船运也是三成。
下一年仍然差不多。
“为什么全是三成?”我问。
陈账房凑过来看。
“总册取的是约数。”
“月底原账不会完全相同。”
“差不多的,都合在一起记。”
“所以织坊断线、粮仓受潮和船上进水,最后都恰好算成三成?”
“总账只是为了方便看。”
他说得也有道理。
这是汇总,不是原始数据。
我不能因为几个数字太整齐,便认定有人做了假账。
“月账在哪里?”
“沈家账房留了一部分。还有一些在柳老爷那里。”
“为什么不全留在沈家?”
“柳老爷负责这些产业,年末要拿去核账。”
“核完以后不送回来?”
陈账房面露为难。
“有些送了。有些还要继续对。”
六年都没有对完,效率似乎不高。
我没有继续追问。
只让他第二日先将沈家现有的月账找出来。
翻到船册时,事情才真正有了些意思。
五条船分别叫长宁、安澜、平川、秋水和永丰。
名字后面记着船的大小、载货量和购买年份。
其中长宁号最大。
也是柳云娘生前最常用的一条。
“这些船现在都在哪里?”我问。
“安澜与平川在清河。秋水刚从江陵回来。永丰正在修。”
“长宁呢?”
陈账房往后翻了几页。
三年前的记录旁边,有一行批注:
*遇洪损毁,不堪再用,折银入账。*
“已经沉了?”
“听说是在青州附近撞了暗桩。”
“船上的人呢?”
“要查当年的船工册。我没有经手。”
总账确实不会写每个船工后来的去处。
我低头继续看。
五条船变成四条。
那一年因为长宁号损毁,结余也少了许多。
这都说得通。
看了不到一个时辰,我的头便开始疼。
陈账房劝我休息。
我也没有逞强。
让秋棠先将总册收好,准备第二日继续。
伙计搬动箱子时,从最下面掉出一本薄册。
不是船册。
是粮仓近几年的运费汇总。
陈账房弯腰捡起来。
我随手接过,翻了几页。
这本比产业总账简单。
哪一日,从哪里运了多少粮,用的是哪条船,付了多少银。
我不需要懂古代账法,也能认出船名和数字。
翻到两年前时,我看见一行:
*长宁号运粮五百石,自江陵至清河。*
我以为自己记错了。
重新找出刚才那本船册。
长宁号三年前便已经损毁。
可两年前,它又运了五百石粮。
“陈账房。”
“这是同一条船吗?”
他凑过来看。
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意外。
“沈家的船号不会重名。”
“那是写错了?”
“有可能。”
他说。
“运费汇总要从货单上誊抄,账房写错一个名字,并不稀奇。”
这个解释很正常。
我继续往后翻。
三个月后,又有一笔:
*长宁号运米四百石。*
再往后,还有一笔修缮支出:
*长宁号返航后补船板,支银二十七两。*
一条已经损毁的船,在之后一年里出现了三次。
陈账房的表情逐渐认真。
“也可能是船没有完全损毁,后来又修好了。”
“那船册为什么没有补回来?”
“这……”
他答不上来。
我也没有觉得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阴谋。
账本可能抄错。
船册也可能漏记。
所谓“不堪再用”,或许只是当时判断得太重。
三本账彼此对不上,只能说明账很乱。
我又按照船册上的载货量,将另外几条船的记录翻了一遍。
安澜号最多装四百五十石,账上却有一次运了七百石。
平川号更小,却在同一个月里连续三次运了六百石粮。
每次数量都一样。
每次记下的损耗也都是三成。
我盯着那几行看了一会儿。
“船可以装得比册上更多吗?”
“偶尔会多装一点。”
陈账房说道。
“但多出两三百石,船吃水太深,不敢走远。”
“那可能也是写错?”
“可能。”
他说完以后,自己都不太确定。
一个错处可以是笔误。
三个错处也可能是账房粗心。
可当不同册子里的错处全都往同一个方向偏,便很难再只用一句“写错了”解释。
“有没有原始货单?”我问。
“应当有。”
“在哪里?”
“沈家账房留了一部分。还有些在柳老爷那里。”
我点头。
“先找沈家现有的。找不到,再问舅父。”
陈账房看了我一眼。
似乎有些意外我没有立即追问柳万成。
我确实不知道该怀疑谁。
柳万成管理这些产业。
账出了问题,他自然最有可能知道。
但知道不等于动了手脚。
也可能只是下属记错,他从未细看。
沈崇年傍晚回来后,我将那些记录放到他面前。
他先看了一遍,又让陈账房解释。
“可能是誊抄错误。”陈账房说道,“也可能长宁号后来修复,船册没有补记。”
沈崇年问:
“查过原始货单了吗?”
“还没有。”
“明日先查沈家账房。若不在,便去柳家取。”
他说得很平静。
没有因为涉及妻弟便不许继续查,也没有因为女儿发现几处矛盾,便立即认定柳万成侵吞了产业。
“这些账能先留在沈府吗?”我问。
“本来便是沈家的账。”
沈崇年回答得很自然。
“陈账房列一张清单,暂时不再往柳家送。”
我原本还在想,应该怎样说服他。
没想到他自己便提了出来。
看来记录和核对并不是现代人的专利。
只是以前没有人觉得,这些东西需要交到沈令舒手里。
谢珩是在晚饭后来的。
他没有进卧房。
我披了外衣,在旁边的小厅见他。
他带来一盒谢老夫人送的点心。
点心做得精致。
可惜我刚喝完药,对任何食物都提不起兴趣。
谢珩看见桌上的账册。
“今日在看账?”
“只看懂了一点。”
“沈伯父说,你发现一条已经损毁的船,又出现在运粮记录中。”
消息传得倒快。
我将抄下来的几行递给他。
“也可能只是写错。”
“嗯。”
谢珩看完,没有急着下结论。
“长宁号是在青州附近损毁?”
“船册这样写。”
“青州官仓过去雇过不少江南商船。若它后来修好,可能还留有进出记录。”
我问:
“你能查到吗?”
“可以让人去查。”
他停了一下。
“不过青州近几年的粮册,不是我整理的。”
我已经猜到他准备说谁。
果然,谢珩说道:
“陆清晏近日在京。她对那些粮册更熟。”
原书女主。
要来帮原书男主的未婚妻查嫁资。
即使我刚从书外进来,也觉得这个安排有些微妙。
谢珩大概误会了我的沉默。
“你若不愿,我另找人。”
“我为什么不愿?”
“外面的传言……”
他没有把话说完。
我想起箱子里被剪坏的嫁衣。
原沈令舒显然很在意。
可我不能因为用了她的身体,便替她决定应该讨厌陆清晏。
“她愿意来吗?”我问。
“要先问过她。”
“那便请她来吧。”
我又补充:
“账本留在沈府。她可以在这里看。”
“好。”
谢珩答应得很快。
没有觉得我是在防着他。
送他离开以后,我重新翻开船册。
长宁号的名字还在那一页。
三年前,它被写成已经损毁。
两年后,它又出现在三笔账中。
我仍然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本写错了。
但第二日,原书里最会查账的人要来。
我忽然有些好奇。
陆清晏真正看见这些账时,会不会也像书里写的那样,一眼便找到答案。
还是说,她也要从第一页开始,一本一本地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