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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归笼   黎想站 ...

  •   黎想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他随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拿了支叼在嘴里,却没有马上点燃,垂眸看着地上的血渍一点一点渗进水泥缝隙里,很快,那些暗色就开始变干了。他又站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发出去:“结束了。”
      他等了一会,对面没有回复,就把手机塞回口袋,抬腿走出仓库,仓库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合上。
      夜风穿林而过,树林沙沙作响,银白的月色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切割成一片一片的碎光,跟着晚风摇晃,留下一地凉意。脚踝上的那一只银铃随着走动轻轻响起来,很轻,却又跟他这个人一样,让人无法忽视。
      在萧索的静谧里,打火机发出“咔哒”一声,一簇火苗亮起,颤动着,像是下一秒就会熄灭,黎想微微低下头,一只手护住这渺小的光亮,光芒在指缝间透出,跳跃一瞬。
      烟头只有一点猩红。
      打火机被他抓在手里把玩片刻,跟着指尖的动作打转,黎想的视线飘远,似乎并没有聚焦。
      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烦闷,虽然他本人无法理解这样的情绪是从何处来的。
      他是个巧言令色的人,却偏偏最不会准确表达自身的感受。
      说了,也没人在意。
      那就不说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一个人待着了,已经习惯了平时身边总是来来往往的,跟不同的人插科打诨,说说笑笑,时间总是被填的很满,自然也没有闲心去想其他的。
      但是现在,他一个人站在这,那股熟悉的,莫名的孤独从很深的地方破土而出,占据他的内心,编织了一张密集的蛛网,铺天盖地的将他的心脏紧紧包裹,令他难以呼吸。
      他仰起头,缓缓吐出一个烟圈。
      今晚,是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只有一轮残月悬挂在天际。
      残缺的月亮也会孤独吗?
      这种问题,自然没人能回答。
      他想到这里,没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嗤笑,像是在嘲笑自己刚刚片刻的软弱。
      烟抽到最后一口,在吐出最后一个完美的烟圈后,他随意的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偏巧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是他给那个人设置的专属铃声。
      他下意识就要掏手机,但手伸到一半,忽地顿住了,慢吞吞把手收回来了。
      黎想终究没有立刻拿出来,而是沉默着听着,在心里数了二十个数,这才拿出来,视线收回,落到屏幕上,是个没有备注,但他早就背的滚瓜烂熟的号码。
      黎想捏着手机,手指悬停在半空,迟迟没有动作,直到电话自动挂断,熄灭的屏幕上映出他的脸。
      他看到了自己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他自己并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是某种,不知道从哪里溢出来的哀伤。
      他并没有时间去深想,凭他对那个人的了解,大概率不会打来第二通了。
      但,还没有等他把手机放回去,第二通电话就接踵而至了。听到这通电话响起时,他的感觉自己心口猛地一跳,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这通电话的铃声更加急促,鼓点一下一下敲击在他的神经上,一丝莫名其妙的心虚窜上来,在电话自动挂断前的最后一秒,他赶紧按下了接通键。
      黎想没有打算主动开口,对面也没有催,同样只有很轻很浅的呼吸声,丝丝缕缕落入他的耳中,却依旧让他觉得紧张。黎想抿着唇,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又开始默默的在心里跟着数数,数到三十的时候,对面的人才出声。
      “你在哪里?”
      那道声音很低沉,听不出喜怒,像是很随意的问候,但凭借黎想和那个人的熟悉程度,他清楚的知道那人生气了。
      黎想硬着头皮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几分道:“在公馆。”
      “你确定?”
      “嗯。”
      电话那头的段其鸣听着他根本经不起推敲的谎言,指间转动的钢笔停住了。他偏过头看向电脑屏幕上的那个在地图上缓慢闪烁的小红点,跟公馆离了十万八千里远。
      段其鸣低低地唤他:“黎想。”
      “我在。”
      “不要对着我撒谎。”
      黎想呼吸一顿,下意识掐着手指又松开,低头看到自己掌心的月牙印记,可是没有说话。
      “半小时,我要在庄园看到你。”
      电话被挂断了。
      从公馆到庄园确实只需要半小时,但他现在根本不在庄园,段其鸣是故意的,他心里明白。
      黎想没忍住叹了口气。
      今晚怕是不好过了。
      半个小时果然是到不了的,庄园门口到别墅前开车都需要十五分钟,推开大门,跑过走廊,他精心打理的头发凌乱,脸色因为奔跑憋得涨红,脚上的银铃丁零当啷的颤动着。
      他跑的比他预想的更快,等他气喘吁吁跑到段其鸣书房门口,已经超时快二十分钟了。
      他站在原地缓了两口气,还没等他的手按上门把手,只听到身后熟悉的脚步声不急不缓的靠近,一道更加高大宽厚的阴影把他完完全全笼罩住了。
      黎想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呼吸变得平稳一点,这才转过身看向他,小声叫他:“爸爸……”
      段其鸣没有应声,侧身错开他,打开书房门,率先走进去了,丢下一句。
      “跟我进来。”
      黎想没有再出声,跟着他也进去了,反手把门带上了。
      书房里非常安静,甚至有些压抑。墙角的的座钟会在整点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段其鸣坐在桌后,拿着文件,一页一页翻过,认真看着上面的内容,仿佛屋里根本没有第二个人。暖黄的台灯亮着照在段其鸣的手背上,他的手指指节比较粗糙,手掌很宽厚,还有以前遗留下的茧子,即使那样艰辛的生活早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但还是在他身上留下了不少无法彻底去除的岁月的痕迹。他的左手不大灵活,也使不上劲,是过去打黑拳被对手恶意扭折后落下的旧伤,这导致了他没办法长时间拿着文件,总是要放下缓一缓,再继续看。
      书房里只有二人细微的呼吸声,指针转动的声音,以及纸张摩擦的声响。
      黎想主动跪在他面前的地毯上,地毯很厚,是软的,膝陷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他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即使是跪在地毯上,但时间长了,总是受不了的,膝盖处的酸痛一阵一阵的泛上来,使得他的身形有些摇晃,又马上稳住。
      可是,他不打算开口求饶。
      哪怕他知道段其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知道他只需要说几句软话,早点认错,今晚就不必在这里罚跪了。他不想就这样屈服。
      他一是认为“我没错”,二或许是为了维护那根本不值钱的自尊心,不想让自己陷入被动讨好的境地,似乎只要不开口,他就能守住这虚无缥缈且毫无用处的东西。
      可怜又可悲。
      黎想在心里唾弃自己。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在钟摆第三次响起时,一直端坐着看文件的段其鸣终于动了,他抬起头,视线落到跪在地上的人儿身上。
      “知错了吗?”
      黎想抿着唇瓣,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点声音。
      文件夹被不轻不重的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段其鸣目光沉沉的盯着他,他站起身,绕过书桌,脚步声逐渐逼近,嗓音依旧压的很低:“说话。”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压抑的让人窒息。
      黎想感受到了莫名的压迫感,不过他还是低着头,脚步声响起,他的视线范围里出现一双鞋子,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沉默下去,段其鸣真的会动怒。可是,胸口就是哽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让他始终无法开口说出哪怕一个音节,甚至连呼吸声都被刻意的压的极低。
      “抬头。”
      黎想的背脊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和段其鸣对上视线。
      “你没什么要说的吗?”
      黎想其实是个很倔的脾气,尤其是在面对段其鸣的时候。他看着段其鸣从刚刚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到他面前,又在他伸手接之前,松了手,那张纸飘飘扬扬落到黎想腿边,他只瞥了一眼,大概知道了那是什么,就没有去捡了。
      “我记得上次看到你是六天前,跟一堆狐朋狗友凑在一起抽烟打牌,我查了你的帐,输了近六百万、一辆车,加一块表。你说你在公馆,其实是在以前处置叛徒的仓库。”段其鸣的语气依旧慢条斯理的,每一个字吐的很慢,却是清晰的,“赌博、撒谎、夜不归宿。黎想,你是觉得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吗?”
      “我24了。”黎想憋着一口气,吐出了这几个字。
      “所以呢?”
      “你不能再像管小孩一样管着我了。”
      黎想僵住了,他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只能咬住唇,不再出声。段其鸣定定的盯着他,没有立刻接话。不过,随即便笑了,那抹笑极淡,只是唇角牵动了一下,消失的也非常快,转瞬即逝。他伸出手,轻而易举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黎想个子比他矮大半个头,身形也更加瘦弱一些,再加上Alpha对Omage天生的压制力,让他根本不可能反抗,像一只被拎起后颈,只能在半空中徒劳挣扎的幼猫,银铃随着动作晃动,叮叮当当的乱响。
      段其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
      黎想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段其鸣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他俨然已经没有耐心了,他松开手,转身拉开书房内侧的一道暗门,那是一个漆黑的禁闭室,没有窗户,没有灯,只有一把椅子摆在墙角,隔音且厚重的暗门可以完整的切割出一方寂静的,像是隔绝全世界的小小角落。
      黎想刚来到段其鸣身边时也才十七八岁,少年人的脾气和自尊心让他一点都不服管教,三天两头惹是生非,所以,没少被段其鸣管教,罚过跪,挨过戒尺,而那间禁闭室是他进去过最多的地方。
      其实,他不怕罚跪,也不怕戒尺,因为段其鸣下手懂轻重,罚过还会把他抱在怀里,细细的抹掉他的眼泪,软声的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似乎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比起以前把他绑起来硬生生抽断一根皮带的亲爹可好太多了。
      但是,他怕禁闭室。
      而且是非常的害怕。
      在黑暗和死寂里,他的思绪总是会不由自主飘远,莫名就会想起小时候躲在衣柜里,捂着嘴连一丝抽噎都不敢发出的自己。
      因为亲爹黎琼不给他饭吃,他只能去偷一点钱买东西吃,冷硬的馒头噎的他难受,他依旧会喝点凉水,强迫自己快点咽下去,一旦被父亲发现偷钱,他就会挨打,所以,他会提前躲在衣柜里,听着酗酒后的黎琼在家里打砸,叫着他的名字,让他滚出来,他从衣柜的缝隙里死死盯着满屋子打转的黎琼,生怕他找到自己。弱小无助的自己只能提心吊胆的蜷缩在一堆旧衣服后面,在心里拼命祈祷他快点觉得累,然后回房间睡觉。
      他经常会在衣柜里等到睡着,因为他不敢出去,而且实在太累了。
      黎想一直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有能力,有权势,早就不是当初那个只能瑟瑟发抖着掉眼泪的无用的孩子。那段记忆,他一度认为自己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忆起了,他已经远离那样的困境了。可是,事实证明,他从来没有忘记,仅仅是埋藏在了记忆深处,一旦落到同样的境地,他依旧会恐惧。
      那样的无助早已经镌刻进了他的骨髓,随着长大,也长进了血肉里,成了一道再难去除的旧伤,还会泛起隐隐的疼痛,让人无法忽视。
      这样的经历导致了他害怕黑暗且狭小的空间。
      只是他从来不会表现出来,也不想承认自己的懦弱。他把那种行为视为摇尾乞怜,博取同情。
      眼下,段其鸣已经拉着,把他扔进了书房里的禁闭室。
      “我会等你想清楚,你有很多时间,亲爱的。”
      禁闭室的门合上的瞬间,黑暗包瞬间裹住了他,恐惧在刹那间爬上心头。
      可是,闭合的暗门,隔绝了一切,也包括黎想那带着哭腔的细微呼唤。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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