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同眠   门外没 ...

  •   门外没有回应,隔音的门会隔绝一切。但他知道段其鸣一定还在门外,他并不会真的离开。
      禁闭室里很安静,很黑,伸手不见五指。
      黎想没有再喊第二声,他抱着膝盖,蜷缩在那间小小的禁闭室里,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那时候他也是一个人,无依无靠。
      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他以为现在会不一样了,以为自己早就摆脱曾经的困境了,不会再让自己落到那样的境地了。
      但事实证明,这一切并没有改变。
      在一片漆黑和静谧中,他不得不直面自己的内心,那些被他丢弃的恐惧和不安从来没有真正的消失,它们依旧滞留在原处,等着被他在某一脆弱的时刻重新翻出来。
      在记忆的深处是有过温暖的,模糊不清的过去里,有一道纤弱的身影把他拥进怀里,护住他,捂住他的耳朵和眼睛,不让小小的他看到自己父亲暴怒的样子和啤酒瓶摔碎在地的巨响。
      他知道,那是他的Omage父亲,可是,那个时候的他太小了,连他的容貌都记不住。
      他只记得,那道身影把他抱在怀里,轻声唤他:
      “礼礼。”
      他不喜欢自己原本的名字,黎礼。
      他把它视作诅咒。
      被当作礼物送到段其鸣手里,命运似乎完美契合了这个名字。
      但在这一瞬间,他想起了他温柔的后半句话。
      “礼礼,你是天赐的礼物。”
      ……
      禁闭室外。
      段其鸣在门口站了一会,没有立刻走。几分钟后才抬腿走回桌边坐下,仰头靠在宽大的老板椅里,略有些疲惫的捏了捏眉心,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
      刚才黎想的模样让他想起了他们初见的样子,也是这样的倔强。
      漂亮的恍若仙人下凡的少年,被捆着手脚,脖子上用丝带系着一个很大的浅蓝色的蝴蝶结,是他的眼睛一样的蓝色,像晶莹剔透的蓝宝石一般夺目。
      身上只有一件白色的极近透明的衬衫,堪堪遮住下半身,后背是镂空的用蕾丝点缀,显露出单薄的背脊,仰起脸,能看到他修长的天鹅颈,有几条珍珠链子作为装饰,轻轻晃荡着。
      两条笔直修长的细腿,白的晃眼,胸前领口大开,露出嫩滑的肌肤,有几道因为捆绑遗留下的痕迹,是浅浅的粉色,却格外惹人瞩目,像白玉上的微瑕。
      是一件美丽且精致的礼物。
      他踉跄的跪倒在自己面前,扬起脸,尽量做出一副凶狠的模样,死死瞪着他,眼神倔强,可微微颤抖的身子和眸子里泛起的水雾还是出卖了少年的惊惶和不安。
      说到底还是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被亲生父亲当成礼物送给一个臭名昭著的恶棍,怎么会不害怕。
      自从登上高位后,不是没人往他身边塞人,各色的美人他也见的多了,早已见怪不怪,但在见到黎想的第一眼,他的心还是为不可察的一颤,连手上的烟即将燃尽就要灼伤手指都毫无察觉。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可是,有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的出现在他脑海里。
      他想要他。
      就这么简单。
      所以,他留下了少年,给他改名字叫黎想。
      至于,为什么叫想。
      原因很简单。
      那是段其鸣给他的承诺。
      “只要有我在,我就让你心想事成。”
      他11岁那年,父亲吸毒过量死了,母亲让他去打零工养家,然后在某一天卷走家里所有的钱,抱着还在襁褓里的妹妹头也不回的走了,没有给他留下只字片语,也根本不在乎他的死活。
      他下工回到家,手里还拎着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的饭菜,想着今晚能让母亲加餐了。
      他其实已经想不起来看到空空荡荡的家里,发现自己被母亲抛弃了是什么感受了,又或者说那已经不重要了。
      他只记得,自己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饥饿和疲劳压过了一切,他坐在门槛上一个人吃完了两份盒饭,只是吃着吃着眼泪还是落进了盒饭里,只是被他快速抹掉了。
      他颓废过一段时间,忽然就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了。
      在北区这个混乱的,毫无法律和规矩的地方,连生存都极其艰难。
      他付不起房租,被房东赶走了。
      段其鸣偷过,抢过,也被人抓住过,结结实实被打一顿。没地方住,就和那些乞丐一起蜷缩在桥洞里睡觉,还要随时提防自己会被人贩子打晕带走,卖到境外去了。
      他偷的最后一家是一个眼睛不太好的老太太家。
      他看着老太太拮据的生活环境,犹豫了很久,还是只摸走了一个冷馒头。他当时已经两天没东西吃了,只能喝些凉水充饥。
      就在他想要离开时,那个老太太颤颤巍巍从房间里出来。
      “好孙子……你回来了……”
      在那一刻,段其鸣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跑,他就这么看着老太太步履蹒跚的走到自己面前,她的手摸上他的脸,感受着老太太布满皱纹却带着暖意的手摸上他的脸,他感受到她指腹还有茧子,从他的额头开始,一路摸到下巴,很慢,像在认一个人。
      “好孙子……你终于回来看奶奶了。”老太太从他的脸摸到他的脖子,肩膀,一点一点向下,直到牵住了他的手,嘴里絮絮叨叨的,“怎么瘦成这样……你爸妈作孽,不管你了……以后奶奶管你……奶奶给你煮面吃,你等着……”
      墙上的挂面被取下来煮熟,折几根青菜,炒了一些碎肉,铺在面条上,最后加一个荷包蛋。
      水汽混着青菜和肉末的香味,很快充斥满整间屋子,争先恐后的钻进他的鼻子里。
      实在太香了。
      饿的发疼的胃里被暖呼呼的面条装满了,连他的心都热起来了。
      他舍不得走了。
      即使,他知道她只是看不清,认错了人,可是,他却像是被钉在原地一般,根本无法挪动脚步分毫。
      但他看着满脸慈爱的老太太,没忍住哽咽着唤她。
      “奶奶……”
      他就这样跟奶奶住在了一起,也重新有家了。
      那年,他13岁。
      那是一段安稳幸福的生活,他白天四处打零工,甚至帮别人打架讨债,就为了赚钱让奶奶过上好日子。
      17岁那年,奶奶病了。
      多年的积蓄很快见底,他没日没夜的干活,多脏,多累都不管,但依旧负担不起高昂的治疗费。
      一个以前一起流浪过的朋友看他实在缺钱,带他去了一家地下拳场,见了老板。
      他知道这种打黑拳的,让赌客下注,赌谁能赢。
      老板让他试了一场。
      他的体格是比不了那个五大三粗的成年打手的,虽然有点以前给别人充当打手的打架经验,但依旧是不够看的,对方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就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地上,脑子里嗡嗡作响,视线里只剩下一片血色。
      真的好痛。
      他的全身细胞都叫嚣着,他打不过的。
      心里的恐惧和剧痛在那一瞬间压过了一切,让他几乎要立刻逃跑了。
      可是,奶奶还在等他。
      他一遍一遍在心里默念着。
      所以,他又爬起来了。
      不要命的回击,打手只要没签死契都是不可能陪他玩命的,被他这样不惜命的打法弄怕了。
      那场,他赢了。
      拳场老板签下了他,说他是匹黑马。
      他成功凑到了治疗费,救回了奶奶。
      之后的好几年,他就靠打黑拳赚钱,他越来越强,出手愈发狠厉,每一场都不要命的打。
      这让他一度成为了拳场的明星角色。
      创下过最高记录,六天连打十四场,十四连胜。
      终于,他22岁那年,被北区的一个帮派头目看中了,跟拳场老板买下了他,让他给自己卖命。
      头目人称“蝎子哥”,走私、贩毒……只要赚钱,什么都做,背了多少人命,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其实,段其鸣明白,那人是想要给他的继承人养一个试金石,也是养一条不会背叛的狗在身边。
      只是,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当然没有说“不”的权力,当然,他自己心里也明白,他不可能一辈子打拳,这对他来说是一条新的路。
      他在那个头目手下学了很多东西,不过,受到的折磨也不少。
      蝎子哥的草包儿子彪虎做不好事,背锅挨打的永远是他。
      他经常一身伤回家,奶奶心疼的给他上药,连连追问他是不是在做危险的事。
      最严重的一次,他没能保护好彪虎,害他受伤了,伤其实不算严重,但蝎子哥很生气,让手下把他捆起来一顿毒打。
      他如今左臂的旧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有人踩住他的左腕,把手反手折断,虽然后来接上了,但用不上力了,连文件都拿不久就要换手。
      不过,幸亏蝎子哥的儿子是个草包,对手下人不是打就是骂,很快就失了人心。这也方便了他在蝎子哥死掉后,只花半年就谋权篡位了。
      他是个极其有手段的人,三年内吞并了北区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帮派和产业,势力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发展起来了。
      现在,他27岁了,已经能把整个北区都攥在手里了,奶奶也得以安享晚年。
      大概是小时候的经历,流离失所和朝不保夕的日子,在他的回忆里留下了太深刻的记忆,在他彻底掌控北区后第一件事就是设立孤儿院,以及斩断所有贩卖儿童和Omage的产业链。
      这样的做法终究断了一些人的财路,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般有基本的良知,只是一一被他收拾警告一番,挑一两个出来杀鸡儆猴一下,还是非常有效果的。
      他不想做暴君,整个北区在他的手里多少还是恢复了一些秩序,倒也有上几分欣欣向荣的迹象。
      他知道自己算不上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他的过去跟大部分北区人一样,肮脏,混乱,不堪回首。他做这些事,只是不想北区再有孩子复刻曾经的自己,他起码还遇到了奶奶,靠自己打拼出一番事业,可是,不是所有人都会这样幸运的。
      北区的土地浸染了太多鲜血,有太多人因为出身而遭遇许多磨难,最终倒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结束这痛苦且冗长的半生。
      他想要尽量减少这样的牺牲。
      北区的发展历史就是从靠拳头说话到靠金钱说话,人们根深蒂固的思想从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段其鸣也只是想要试试,或许这样能让他们换一种活法。
      也是曾经的他,梦寐以求的生活。
      那一夜,段其鸣在书房里待到差不多三、四点。
      今天已经算早了,以往大概都要到天际破晓的时候。混乱的作息是他生活的常态,比起以前在拳场与人打个你死我活的生活要好上太多了,其实,那样的日子于他而言已经久远的像上辈子一样了。
      只是被奶奶发现大概要被念叨了。
      他抬起手,略有些疲惫的捏捏眉心,让自己高速运作一夜的大脑放松片刻。
      段其鸣站起身,在窗边看了一会,天空已经不完全是黑暗的了,边际泛出些许亮光,只余几颗零星的星星还在天上挂着,也没有那么明亮了,即将被太阳遮掩最后一丝亮光。
      几分钟后,他转身走到了禁闭室门口,手搭上去,轻轻松松拉开厚重的门。
      黎想并没有睡着,依旧蜷缩在角落里,双臂抱在膝头,低垂着的脑袋埋进臂弯里,尽力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一言不发,哪怕听到了门被打开和在自己面前停住的脚步声,他依然一动不动,只是迟缓的眨了眨干涩的双眼。
      “想想,我来了。”
      段其鸣的嗓音放柔了不少,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地上的人儿毫无反应,很显然不想买账。段其鸣也没有继续跟他废话,俯身一把把他捞起来,抱进怀里。
      黎想在他怀里挣扎起来,浑身上下写满了抗拒,双脚乱蹬,银铃随着他过于剧烈的扭动和踢踹而坠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黎想在他怀里边乱扑腾边哑声说:“你放开我……”
      不过,段其鸣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况且就连他这点力气在段其鸣眼里无异于蚍蜉撼树,他轻而易举一只手就握住他两只纤细的手腕,另一只手牢牢箍住他精瘦的腰肢,防止他因为乱动摔到地上。
      他被段其鸣紧紧按在怀里,挣扎了几下,就动弹不得,渐渐就不再乱动了。他安静下来,依偎在他怀里,把脑袋靠在他肩头,发出一声几不可察的呜咽。
      段其鸣没有出声,他知道,他只是好面子,但这会还是服软了。他就这么托着他,任由他把脸埋进他颈窝里,双臂搂住他的脖子,彻底不动了,很快,他就感到自己的脖子被某种温热的液体沾湿了。
      段其鸣能感受到他细微的颤抖,压抑不住的啜泣声在禁闭室里回荡。
      他站在原地没动,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怀里的人儿过了一会就没动静了,他改为揉了一把他毛茸茸的后脑勺,感受着他不满的动了动,才无奈的轻笑一声,俯下身捡起地上的银铃,单手拎着走它出了禁闭室。
      段其鸣抱着黎想回到房间,把他轻轻放到床上,蹲下身,一只手托住他的脚踝,把那只银铃重新系回去。
      黎想低着头看着,没有出声拒绝。
      “你是我的,这辈子都是。”
      他又想起了这句话,段其鸣曾经对他说过,是在他亲手把银铃系在他脚踝上时说的。
      他想起这只银铃的来历,那个时候,他因为前段时间偷跑去玩赛车,然后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车祸,在医院里躺了近一周。
      段其鸣就是那个时候带回这只铃铛,跟他说这铃铛是他特意找大师开过光的,可以消灾避祸,他本人并不相信这些牛鬼蛇神的迷信。
      可是,那次段其鸣极其郑重的目光落到他眼底,让他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后来也问过,为什么一定要是铃铛。
      段其鸣说,这样,我就知道是你来了。
      黎想抿着唇,轻声唤他:“爸爸……”
      “我在。”段其鸣抬起头,视线落在他通红的眼尾,伸手摸上他的脸,语气温柔,“不委屈了,好吗”
      黎想僵了一会,终究还是卸了力,偏头贴在他掌心,轻轻蹭了蹭。
      段其鸣陪着他,直到他的情绪彻底平复,才抱着他去洗澡,帮他换上一身舒适的睡衣,搂着他一起躺到床上。
      “累了吗?”段其鸣侧躺着,黎想依偎在他怀里,他能看到他的发旋,“好好睡一觉,我陪你。”
      黎想闻言,慢慢合上眼睛,很快困意袭来,在他彻底睡熟的前一刻,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段其鸣听到他逐渐平缓的呼吸,便又将他搂紧几分,他闭上眼睛,很快也陷入了浅眠之中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