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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醒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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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夜。
落日残霞挂在天边,像谁打翻了一碗浓稠的橘红,从山际线一直漫到院墙的檐角上。槐树的叶子被余晖染成了暖融融的金棕色,风一吹就沙沙地响,落了几片在池塘的水面上,锦鲤探上来啄了一下又沉下去了。
含落雪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视线还有些模糊,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聚焦。入目是熟悉的檀木床顶,藕荷色的帐幔半垂着,窗台上那盆昙花的位置不知何时冒出了一颗新芽,嫩绿的在暮色里微微泛着柔光。他愣了一瞬——周围的一切都很熟悉,却又像隔了一层什么,带着一种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恍惚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绷带缠了好几层,从锁骨一直裹到腰腹,白色的纱布上渗着淡淡的药渍,动作间牵扯着底下那道伤,钝钝地疼。他皱了一下眉,伸手按了按绷带的边缘,触感是干的,说明血已经止住了。
记忆慢慢回拢。以茹的银针,忘毒的令牌,念昙扑上来替他挡针时后肩炸开的血花,还有后来——念昙昏过去之后,纤沫赶到,替他清了残毒,又给他重新处理了伤口。再后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整个人陷进一片沉沉的黑里,连梦都没有做。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窗台上的新芽移到桌角那碗已经冷透了的药,又移到床头的玉枕上——那玉枕是念昙不知从哪儿翻出来的,说枕着舒服,非要给他垫在床头。含落雪看着那只玉枕,灰琥珀色的瞳孔微微动了一下。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腰的伤扯得他嘶了一声,可他没停。他把玉枕垫在腰后,靠稳了,目光落向门口。门是虚掩着的,门外隐约有人影走动,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
含落雪开口,声音还带着久睡后的沙哑。他没有问自己怎么样了,也没有问伤好了几成。他问的是另一个人。
"他怎么样了?"
门被推开了。纤沫端着一只药碗走进来,素白衣裳干净利落,长发束在脑后,眉眼温润清冽。Beta的气息平平稳稳的,没有Alpha的压迫也没有Omega的柔腻,整个人像一株不需要依傍就能好好活的药草。
他走到床边,把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然后看了含落雪一眼。
"念昙还没醒。"纤沫说,声音清而稳,"不过伤口处理好了,我给他重新上了药,后肩那处银针扎的也已经拔干净了。只是体力透支得太厉害——他本来妖力就亏空,又连着奔波了好几天没合眼,再加上替你挡针那次伤到了根基——"
他顿了顿。
"可能要休养好久。"
含落雪靠在玉枕上,灰琥珀色的眼睛看着纤沫,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表情很平静,可纤沫认识他够久,知道他平静底下压着的那层东西是什么。
"我去看看他。"含落雪说。
纤沫没有拦。他只是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朝隔壁那间小屋努了努嘴:"在那边。他睡着,你别把人吵醒了。"
含落雪撑着身子下了床。他赤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还有些软,后腰的伤被动作牵扯得一阵闷痛,可他没停。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到隔壁门口,推开门,看见了躺在竹榻上的念昙。
暮色从窗外斜进来,在少年脸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念昙侧躺在榻上,月白长衫换过了,是干净的、新的,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后颈那块被纱布贴住的腺体。他的脸还是白的,唇色也淡,可呼吸是均匀绵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终于能歇下来的花。
含落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看着念昙睡着的样子,看着那人的胸口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看着纱布边缘露出来的一点肩膀——薄薄的,瘦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
他走过去,在竹榻边坐下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念昙的脸颊上方,停了一瞬,才极轻地落下去。指腹蹭过念昙的颧骨,温热而柔软,带着少年独有的那种细嫩的触感。
念昙没有醒。他侧了侧头,像是在梦里感觉到了什么,往含落雪指尖的方向蹭了蹭,又不动了。
含落雪收回手,坐在床边看着念昙。灰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暮光的余烬,安安静静的,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纤沫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门口了。他倚着门框站着,手里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草茎叼着,看着含落雪坐在榻边的背影,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昏过去的时候喊了他的名字。"
含落雪没有回头。
"喊了七八遍吧。"纤沫继续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数着的。"
含落雪沉默了一瞬。然后他低声笑了一下,犬齿在暮光里露出来一个极浅的尖。
"……你倒是记得清楚。"
纤沫把草茎换了个嘴角叼着:"医师嘛,该记的东西不会忘。"
含落雪没再答话。他伸手把念昙额前散下来的碎发拨开,指尖顺着那人的眉骨慢慢滑下来,触到眼角的位置,又收了回去。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确认什么——确认这个人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暮色一点一点沉下去了。窗外最后一片橘红被夜色吞没,天际线变成了灰紫色的薄带。院子里安静下来,风穿过槐树的叶子,发出一阵细碎的、像在说什么悄悄话的声响。
含落雪在竹榻边坐了很久。
他后腰的伤还在疼,胸口缠着的绷带底下也在隐隐发胀,可他没动。他就那样坐着,一只手搭在竹榻边缘,指尖隔着半寸的距离悬在念昙的袖口上方,没有碰上去,也没有收回来。
像一根细细的线,连着两个人。
又过了一炷香,念昙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含落雪立刻注意到了。他凑近了些,目光锁在念昙脸上。少年的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惊扰了浅眠,眼皮艰难地掀开一条缝。他看见含落雪的脸近在咫尺——灰琥珀色的眼睛,墨发散了一肩,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痕已经洗干净了,只剩一点浅淡的印子。
念昙的视线慢慢聚拢。他认出了含落雪的脸,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含落雪端起床头那碗药——不知什么时候纤沫已经换了一碗新的,温热着——扶着念昙的后颈让他微微坐起来,碗沿凑到他嘴边。
"慢点喝。"含落雪说,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种念昙很少听见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念昙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那碗药。药汁微苦,可咽下去之后胃里暖了起来。他喝完最后一口,含落雪把碗放下,却没有松开扶着他后颈的手。
两个人对视着。暮色的最后一缕光从窗口涌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被褥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你醒了。"念昙说,声音还是哑的,可眼睛亮了。
含落雪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来。犬齿尖尖的露出来,灰琥珀色的瞳孔里终于重新浮起了那种懒洋洋的、带着笑的光。
"嗯。"他说,"我醒了。"
念昙看着他那张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抬起手,指尖落在含落雪的眉骨上,顺着那道弧度滑下来,蹭过眼角,蹭过颧骨,最后停在下颌的位置。
含落雪没有躲。他任由念昙的指尖在他脸上慢慢地走完那条路,然后偏过头,侧着脸在念昙掌心里轻轻蹭了一下,像一头终于放下了所有防备的狼,把最脆弱的脖颈露出来给信任的人碰。
"你睡了很久。"念昙说,声音里有一点什么在颤,可他压住了。
"嗯。"含落雪应了一声,灰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念昙,那里的光沉沉的、暖暖的,"你也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暮色彻底沉下去了,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染成暗蓝色的。可窗台上那颗昙花新芽还在暮光最后残存的一点微亮里站着,嫩绿的,小小的,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纤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门被带上了,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和那碗空了的药,和一床被月光染成银白色的薄毯。
念昙侧过头,靠进含落雪怀里。他把耳朵贴在含落雪的胸口上,听着那下面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跟着他一起数的节拍。
"含落雪。"他开口。
"嗯。"
"你以后别睡那么久了。"
含落雪低下头,下巴搁在念昙头顶上。他的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带着微微的震动,落在念昙的耳朵上,又暖又痒。
"不睡了。"他说,"你在这呢,不睡了。"
月光从窗外流进来,铺了满地银白。槐花的香气混着药草的清苦和雪松的沉稳气息,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织成一张细密的、柔软的网。
念昙靠在含落雪怀里,闭上眼。他的呼吸渐渐和含落雪的心跳同步了,一深一浅,一进一出,像两支慢慢合到同一拍上的曲子。
窗台上那颗昙花芽在月光的照拂下又悄悄地长高了一点,嫩绿的尖上带着一点莹润的、像是露水又像是光的东西。
夜还长。
可他们都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