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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救治   念昙从 ...

  •   念昙从纤沫的木屋回来后,日子好像又平静了几日。

      含落雪的伤一天比一天好,后腰那道口子终于不再渗血了,纱布换下来的颜色从暗红变成了淡粉,又渐渐只剩下一点浅浅的药渍。他的脸色也慢慢有了活气,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白得吓人,偶尔还能撑着在院子里走上一整圈,回来时虽然喘着气,可嘴角挂着的笑是实实在在的。

      念昙也跟着吃了一段时间纤沫给的固元药丸,妖力虽然没有补回来,可至少不再往下掉了。他走路不再发晕,左肩的旧伤也渐渐收敛了那种反复裂开的势头,结了一层硬痂,痒痒的,是快要好了的征兆。

      可念昙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会这么轻易就过去。

      忘凄。这个名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深处,不碰的时候隐隐作痛,一碰就钻心地跳。那夜在院门前四目相对的一幕他记得清清楚楚——忘凄站在门外,青灰长衫干干净净,瞳孔深处九簇妖火缓缓转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念昙左肩的伤在那一刻裂开了,腺体在那一刻炸开了,八条断尾的残影在身后颤动,一切都像被点燃了一样。

      他恨忘凄。骨头里的恨,一听见那个名字就浑身发冷。可除了恨,他还忘了很多东西。忘凄为什么灭他满门?为什么偏偏要杀九次?为什么每死一次就丢一段记忆——这些问题的答案都沉在那片还没融干净的墨墙底下,他捞不起来,也不敢用力去捞。每次一想,头就炸裂似的疼,左肩的旧伤也跟着跳。

      含落雪知道多少?念昙有时候偷偷看含落雪的侧脸——那人坐在槐树下翻杂书,墨发散了一肩,灰琥珀色的眼睛在日光下眯成两道浅浅的缝。他知道忘凄是Beta,知道忘凄杀过念昙好几次,知道念昙的妖力和记忆都在散。可他知道忘凄和忘毒是兄弟吗?知道忘凄灭门背后还有什么别的原因吗?

      念昙不敢问。他怕含落雪知道的比他多,更怕含落雪知道的也有限。

      那天午后,含落雪在院子里练剑。他的伤虽然还没好全,可Alpha恢复得快,后腰那道口子已经不妨碍他提剑了。他在槐树荫下舞了一套剑法,剑光在碎金般的日光里翻飞,动作干净利落,不像受过伤的人。

      念昙坐在门槛上看他。月白长衫的下摆铺在青砖上,手里捧着那只白瓷瓶,瓶里还剩大半固元药丸。他看含落雪收剑时微微喘气的样子,看那人拿袖子胡乱擦了一下额角的汗,忽然开口。

      "含落雪。"

      "嗯?"含落雪把剑随手插进泥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Alpha的体温透过薄薄的中衣传过来,暖融融的。

      "忘凄……"念昙顿了一下,指尖在瓷瓶上轻轻蹭了蹭,"他到底是什么人?除了是忘毒的弟弟,除了是九尾狐——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含落雪没有立刻回答。他偏头看了念昙一眼,灰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从槐叶间漏下来的碎光。

      "你确定想知道?"他问。

      念昙点了点头。他攥着瓷瓶的指节微微泛白,可他的目光是稳的。

      含落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视线收回去,望着院墙外那片碧蓝的天。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念昙不太熟悉的沉。

      "忘凄在成为五大宗师之前,曾经是九尾狐族的少主。"

      念昙心口猛地一缩。

      "九尾狐族当年有两位少主,一个是他,一个是你。"含落雪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件早就查清了的事,"你是正统,他的母亲是后来上位的侧室。你父亲当年围猎杀了他全族,九尾狐族近乎灭族——他不服,他要报仇,可他不能直接对你父亲动手。你父亲是当时的云境宗宗主,他近不了身。"

      念昙的脑子在嗡嗡作响。他好像记起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记起。围猎,灭族,少主——这些词从含落雪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左肩的旧伤跳得厉害,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敲打。

      "所以他混进云境宗。"含落雪继续说,声音还是沉沉的,"在你身边待了三年,把你从宗主父亲那里得到的一切都摸清了。然后他动手了——灭了你满门,杀了你父亲,杀了你那些长老,然后一条一条地杀你。"

      念昙攥着瓷瓶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月白长衫的布料在日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可他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那忘毒呢?"他问,声音有些发颤,"忘毒是忘凄的哥哥,为什么也要来杀你?"

      含落雪侧过头来看他。那双灰琥珀色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点东西——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带了点自嘲的笑。

      "因为我查到了当年那场围猎的真相。"含落雪说,"那场围猎不是九尾狐族先挑的事。是你父亲——云境宗的宗主——故意放出消息说九尾狐族藏了一枚能颠覆妖兽国的妖丹,引得四宗联手围剿。那枚妖丹根本不存在,你父亲编的。他只是想灭九尾狐族,因为九尾狐族不肯把少主交给他当人质。"

      念昙怔住了。

      他脑子里那片墨墙剧烈地晃动起来,底下的东西像潮水一样往上涌——父亲的脸,议事堂里的谈话,围猎出发前夜那盏冷掉的茶。他好像记起了一点什么,又好像那些画面隔了太厚的磨砂玻璃,轮廓模糊得看不清楚。

      "你父亲想要的是你。"含落雪说,"想用你牵制整个九尾狐族。可你那时候已经被送走了,你父亲没找到你。围猎之后九尾狐族几乎灭族,你父亲对外宣称你是唯一的幸存者、是正统继承人——可他根本没找过你。他自己都不知道你在哪。"

      念昙的手指已经不抖了。他整个人安静下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忽然断了,反而什么都不剩了。

      "……所以忘凄灭我满门,是因为我父亲灭了他全族。"念昙轻声说,"他杀我是报仇。他杀我九次,是怕我记起来之后反过来报复他。"

      含落雪沉默着,没有否认。

      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碎光在两人之间跳来跳去。池塘里的锦鲤浮上来吐了个泡,又沉下去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声和偶尔一两声鸟叫。

      念昙低着头坐了很久。久到含落雪以为他要哭,伸手想去揽他的肩,念昙却忽然抬起脸来。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安静的、像烧过了之后余烬还在发亮的东西。

      "那我呢?"他问,声音轻轻淡淡的,"我是谁?"

      含落雪看着他。灰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暗流,像风浪,可他的表情是稳的。他伸手,掌心覆在念昙的后颈上,温热的,隔着那块微微跳动的腺体。

      "你是念昙。"他说,"是我取的名字,是我的人。你从前是谁不重要,以后是谁——你说了算。"

      念昙被他掌心贴着后颈,芍药香从腺体溢出来,可他没躲。他看着含落雪的眼睛,那双灰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脸——苍白的,唇色淡的,眼尾还泛着红,可里面有一簇很小的火,没有灭。

      "忘凄还会来吗?"他问。

      含落雪停了一息。然后他勾了一下嘴角,犬齿露出来,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念昙熟悉的锋利。

      "会。"他说,"他还有几刀要补。可我不会让他再碰到你。"

      念昙看着他。过了很久,他轻轻点了点头。

      他没有哭。那些该哭的东西早在断魂崖上那一刀刺进左肩时就流干了。他现在心里只剩一件事——清清楚楚的,像刀锋划过冰面时留下的那道痕。

      他还记得恨。

      那就够了。

      那天夜里念昙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棵老槐树下,树干上刻着两道歪歪斜斜的痕。他伸手去摸那两道刻痕,指尖冰凉,可触感很真实。身后有人叫他,声音清清冽冽的,像冬天结了冰的溪水。

      他回过头,看见一个人站在三步之外。青灰长衫,眉眼淡而平直,嘴唇抿成一线——忘凄。

      梦里忘凄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眼睛里的九簇妖火转得很慢很慢,像九盏燃在风里的灯。他开口说了什么,念昙没听清,往前走了两步想靠近些。

      然后梦醒了。

      念昙睁开眼,看见含落雪的脸近在咫尺——那人不知什么时候侧过身来了,灰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阖地看着他,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鼻尖。

      "做噩梦了?"含落雪哑声问,声音里带着没醒透的慵懒。

      念昙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微微摇了摇头,把自己往含落雪怀里缩了缩。

      "没有。"他说,"就是梦见了……一些以前的事。"

      含落雪没追问。他只是伸手,把念昙往自己这边带了带,掌心按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兽。

      "想不起来就算了。"含落雪说,声音低低的,"你现在有我了。"

      念昙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那下面沉稳的心跳声。一下,两下,三下——稳稳的,带着Alpha特有的、让人安心的韵律。

      他闭上眼。

      忘凄还会来。他迟早要面对那个人。可至少今晚,他不想再去想了。

      窗外槐花落了一地,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窗台上画出一小片银白色的亮斑。那片新冒出来的昙花芽在月光里静静地站着,嫩绿的,小小的,像一颗还没来得及铺开的梦。

      念昙听着含落雪的心跳,慢慢又睡了过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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