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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山崖 那夜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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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含落雪的身体并没有好起来。
他醒是醒了,可整个人像一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灯,有时候看着还好,能坐起来和念昙说几句话,犬齿露出来笑一笑;可转眼间就沉下去,烧得浑身滚烫,雪松气息又薄又苦,后腰那道伤口渗出的血把纱布染了一层又一层,怎么换都止不太干净。
念昙把含落雪说的每句话都记在心里。"冰魂露"不会要命,可失魂散会。
那夜以茹留下的针上淬的是冰魂露,扎在念昙后肩,让他麻痹了好几日才散干净。可含落雪后腰那道剑上淬的是另一种东西——失魂散。念昙不知道那是什么,含落雪也没细说,可他记得那人的原话:"失魂散入体之后,十二个时辰内若不解,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十二个时辰。
从含落雪中剑那天算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半。可纤沫在哪?那个善医的三小宗师之首,能解失魂散的人,念昙连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含落雪醒着的时候撑着精神派了人出去找,可回来的人都说没找到——纤沫的行踪向来飘忽不定,她若不想被人找到,整个妖兽国翻过来也寻不着她。
念昙坐在床沿,低头看着含落雪的睡脸。那人又烧起来了,额头上覆着湿帕子,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又急又浅。雪松的气息淡得快闻不见了,像一棵树被连根拔起后搁在日头底下曝晒,枝叶都在枯萎。
他伸手探了探含落雪的额温,烫得他指尖一缩。他攥着湿帕子重新敷好,动作极轻,帕角擦过含落雪眉骨时,那人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却没有醒。
念昙收回手,在袖口下用力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可他不觉得。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十二个时辰快到了,他必须找到纤沫。
他把含落雪安顿好,掖紧被角,在枕边放了一柄短刃——那是含落雪藏床头暗格里的,念昙无意中翻出来过,雪亮的,吹毛断发。他不知道这柄刀能挡住什么,可他不能把含落雪一个人留在这间屋子里,什么都不留。
做完这一切,念昙转身推开门。外面天已经蒙蒙亮了,晨雾还没散尽,槐树的影子在雾气里模糊成一片灰绿。他迈出门槛的那一刻,左肩的伤扯了一下,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可他咬着牙没停步。
他沿着院墙往外走。这个院子含落雪带他走过几次,他知道出了院门往左拐是一条小径,通往后山。含落雪说过,纤沫最后一次现身是在后山附近的药谷里采药,虽然已经过了好几日,可那是唯一能碰运气的地方。
念昙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左肩和腰上的伤在疼,后肩那处冰魂露的麻木虽然散了大半,可走快了还是有些发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山径往上爬,雾越来越浓,露水打湿了月白长衫的下摆,贴在脚踝上又冷又沉。
可他没停。
后山的路他并不熟悉,只在含落雪讲故事时听过只言片语。可九尾狐的直觉在引着他走,即使只剩一条尾巴,残存的妖力也足以让他避开某些危险的地方。他绕过一处塌方的碎石坡,穿过一片密密匝匝的竹林,竹叶扫过他的肩头和脸颊,划出几道浅浅的红痕。
然后他停住了。
山径到了尽头。前面是一道断崖,崖下是万丈深渊,白茫茫的雾从谷底涌上来,把对面的山壁遮得若隐若现。风从崖底往上灌,吹得念昙衣袂猎猎翻飞,墨发散了半肩。他站在崖边往下看,什么都看不清楚,只有白雾翻涌,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竹林密密地合拢了,小径已经被雾气吞没,看不见来处。他再往前走无路可退,往后退也辨不清方向。后山的雾比别处都浓,像一张湿漉漉的网,兜头盖脸地罩下来,让人分不清东西南北。
念昙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袖口。他想着含落雪还躺在床上,烧得浑身滚烫,后腰的伤还在渗血,十二个时辰已经过去了大半——他没时间在这里犹豫。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踩在崖边一块突起的岩石上,探身往下看,想找找有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
就在这时,脚下的岩石松了。
念昙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失重感来得太快太猛,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手指胡乱地抓了一把,只抓到了一把潮湿的碎石和青苔,指甲刮在岩壁上发出刺耳的声响。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月白长衫被灌满的风鼓起来,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往深渊里坠。
"含落雪——"
那一声"雪"字还没喊完,就被山风撕碎吞没了。念昙的瞳孔骤缩,看着头顶那片天空越来越远,雾气涌上来把他的视线完全吞掉。他忽然想起一个荒唐的念头——含落雪说这花开得真好,跟他一样。
可昙花只有一现。
他闭上眼,等着坠落到谷底那一下撞击。可那一下迟迟没有来。风还在呼啸,坠落还在继续,他觉得自己像一片叶子被扔进了无底的井里,往下沉,往下沉,没有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息,也许是更长,念昙忽然觉得后背撞上了什么东西。不是岩石,不是地面,是柔软的、蓬松的一大片,像厚厚的积雪,又像千万片叠在一起的羽毛。他的下坠被那东西接住了,缓冲了,整个人陷进去,陷得很深很深。
他睁开眼。
白茫茫的一片,全是雾。身下是柔软的触感,他伸手摸了一把,湿漉漉的,带着一种类似棉絮的质地。他挣扎着从里面坐起来,发现自己落在一棵巨树的树冠上——树干粗得像一座塔,枝叶铺展开去,覆了半面崖壁。他刚才是撞在了这棵树的树冠上,被浓密的枝叶兜住了,才没有摔碎在崖底。
念昙趴在树冠上喘了好一会儿,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手指在发抖,指甲里嵌满了碎石和青苔的碎屑。他缓了很久,久到手指终于不抖了,才撑着树干往下看。
崖底的雾比上面更浓,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他隐约听见了水声,很轻很细,像一条小溪在很远的地方淌。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一股草木的苦香——和那天夜里以茹身上散出来的药草涩气不太一样,更清更淡,像某种晒干了的根茎在热水里泡开时的味道。
念昙的心跳忽然又快了。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可那股药草的香气让他觉得还有希望。他攀着树干小心翼翼地往下滑,每挪一寸都扯着身上那些旧伤,疼得他冷汗直冒,可他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下挪。
终于落到了地面。谷底比上面暖和些,雾气薄了一层,隐约能看见四周的轮廓。是一条窄窄的溪谷,溪水清浅,底下的卵石圆润光滑,水声细细地响着。溪边长满了各种他叫不上名字的草,有的开着细碎的小白花,有的叶子肥厚泛着油润的光。
念昙沿着溪水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他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可九尾狐的直觉还在推着他走,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他往某个方向去。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蹲在溪边,背对着他,正在低头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身量纤细,穿着一件浅碧色的衣裳,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她身边搁着一只竹篓,里头装着几株刚采的药草,根须上还带着湿泥。
念昙停住了脚步。他站在三步之外,看着那个背影,嗓子忽然有些发紧。他想开口叫一声,可又怕惊着对方,更怕认错了人。
那人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很温和的脸。眉眼弯弯的,唇边带着一点浅淡的弧度,不像以茹那样冷白得没有血色,她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暖融融的气息,像一棵被太阳晒透了的草。她看见念昙时明显愣了一下,目光从他苍白的脸移到沾满尘泥的月白长衫,又移到那双正微微发抖的手上。
"你……从上面掉下来的?"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惊讶,却没有慌乱。
念昙喉咙动了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是……纤沫吗?"
那人点了点头。
念昙忽然觉得腿软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差点跪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了旁边一块岩石才没摔倒。他喘了几口气,抬起眼看着纤沫,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可他拼了命不让它落下来。
"含落雪。"他说,嗓子哑得几乎破音,"含落雪中了失魂散……求你……救救他……"
纤沫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她放下手里的药草,站起身来,走到念昙面前。她比念昙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她端详了他片刻,目光在他后颈那块微微跳动的腺体上落了一瞬,然后收回来。
"你是九尾狐?"她问。
念昙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只剩一条尾巴了?"
他又点了点头。
纤沫轻轻叹了口气。她转头看了一眼竹篓里那些刚采的药草,又看回念昙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失魂散十二个时辰内不解就会死。"她说,"现在还剩多久?"
念昙不知道。他只知道含落雪昏睡了三天三夜,醒来之后又过了快一整日,时间就像沙漏里的细沙一样从指缝里漏走,他抓不住也数不清。他摇头,声音颤得厉害:"我不知道……求你……"
纤沫没有再多问。她弯腰提起竹篓,朝念昙伸出手,手掌摊开,掌心有淡淡的药草香。
"带我去。"她说。
念昙握住她的手,借力站起来。手指还在抖,可他攥得很紧,像是攥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纤沫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而稳,浅碧色的衣摆扫过溪边的碎石,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他们沿着念昙来的路往回走,爬过那棵巨树的根系,攀着崖壁上凸起的岩石一步一步往上挪。纤沫的身手比念昙想象中灵巧得多,她踩着岩缝往上攀的样子像一只山猫,稳而快,时不时还伸手拉念昙一把。
等两人终于爬回崖顶时,念昙几乎瘫坐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左肩和腰上的伤裂开似的疼。可他没有歇,站起来就往回跑,纤沫提着竹篓追在他身后。
雾已经散了些,晨光从云层缝隙里落下来,照着山径上湿漉漉的碎石和青苔。念昙跑得踉踉跄跄,月白长衫的下摆被荆棘勾破了几道口子,脚踝也蹭出了血,可他什么都顾不上。
"含落雪——"
他推开院门冲进去的时候,床上的人还安静地躺着。可那安静太不对劲了,含落雪的脸色比念昙出门时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雪松的气息淡得几乎闻不见,只有若有若无的一丝苦味,像一根将断未断的弦。
念昙扑到床边,伸手探他额头。凉了。之前烫得烧手的温度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可退得太多了,冰凉一片,像个已经——他没敢往下想。
"含落雪。"他叫了一声,嗓子发紧,"含落雪你醒醒,我把人找回来了……"
床上的人没有反应。
念昙的声音忽然哑了。他攥着含落雪的袖口,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塞了块烧红的炭,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想起几天前含落雪坐在床头给他讲故事的样子,雪松气息混着檀木香,犬齿尖尖的露出来,灰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日光。那人说"你现在是念昙,我的人",说"这花开得真好,跟你一样",说"我在呢"。
他说他在呢。
念昙的眼眶猛地热了。他用力眨了一下,没让那点水光落下来,转头看向纤沫。
纤沫已经放下竹篓走到床边了。她俯身翻开含落雪的眼皮看了看,又探了探他的脉搏和颈侧,指尖按在含落雪后腰那道伤口边缘,借着晨光仔细查看那处泛着青紫色的皮肉。她做完这一切,直起身来,面色比刚才沉了几分。
"失魂散入体太久了。"她说,声音依旧是轻的,可语气里多了些凝重的成分,"离十二个时辰还剩不到两个时辰。我带的药不够全——"
念昙心口猛地一缩:"不够全是什么意思?"
纤沫看着他。那双弯弯的眉眼此刻没有笑意,可也没有慌乱,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像一株被风压弯了又直起来的草。
"缺一味引子。"她说,"我需要九尾狐的腺□□。"
念昙愣住了。
纤沫继续说:"不用多,一滴就行。你的腺体里还有妖力,虽然只剩一条尾巴,可九尾狐的腺□□能引药入血,把失魂散从骨血里逼出来。只要一滴——"
"来。"念昙打断了她。他偏过头,把后颈露出来,领口扯开,露出那块正在微微跳动的腺体。芍药的甜香从那里溢出来,带着一种急促的、不安的波动。
纤沫看了他一眼。她没多问,从竹篓里取出一根极细的银针——和以茹那夜用的不一样,这根针身是暖色的,像被日光照过的琥珀。她捏着针,动作极轻极稳地在念昙腺体表面点了一下,刺破最外层那一层薄薄的皮肤。一滴剔透的液体渗出来,带着浓烈的芍药香,顺着颈侧滑下来。
纤沫用一片干净的叶子接住了那滴腺□□。她转身走到床边,将叶子里的液体滴进一只小药臼里,和着几味药草一起研磨。动作很快,像做过了千百次,纤细的手指在药臼里翻飞,不一会儿就调成了一小碗淡青色的药汁。
"扶他坐起来。"纤沫说。
念昙爬上床,把含落雪半扶半抱地揽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头。含落雪的身体很沉,比念昙想象中沉得多,软绵绵的没有一丝力气,后颈垂着,碎发扫在念昙的锁骨上。念昙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后脑,把他稳稳地固定在自己怀里。
纤沫端着药碗凑过来,一只手捏开含落雪的下颌,另一只手将药汁慢慢地灌进去。含落雪的喉结被动地滚动了几下,有一小半药汁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线淌下去。纤沫拿帕子擦了,又灌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整碗药都见了底。
她把空碗放在床头,退开一步。
"等。"她说,"一炷香之内,如果他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念昙抱着含落雪,一动不动地坐在床上。他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睑下浓重的青痕,看着嘴角那道干涸了又沾上药汁的痕迹。他感觉到含落雪的呼吸比之前深了一点,虽然还是浅的,可至少不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随时要断掉的样子。
一炷香。念昙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他只觉得每一息都被拉得无限长,像一根绷紧的弦,再稍微多用一点力就要断掉。
然后含落雪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的,像水面被风拂过时漾开的那一圈细纹。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皮缓缓掀开一条缝,灰琥珀色的瞳孔露出来,混混沌沌的,还没聚焦。
念昙低头看着他,嗓子像被人攥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含落雪的视线慢慢聚拢了。他看见了念昙的脸——苍白的,眼圈泛红的,唇上还有咬出来的牙印——然后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犬齿在唇间露出来一个极浅极浅的尖。
"……哭什么。"他哑声说,"我不是说了,我在呢。"
念昙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那些憋了一整夜的水光从眼眶里滚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含落雪的肩头。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含落雪往怀里揽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那人的头顶上,肩膀微微发着抖。
含落雪被他抱着,没有挣开。他费力地抬起手,掌心覆在念昙的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很轻,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可那一下拍在念昙背上,烫烫的,让念昙抖得更厉害了。
纤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屋外,把门带上了。
屋内只剩他们两个人。窗外槐花的香气飘进来,池塘里的锦鲤偶尔摆一下尾,水声细细地响着。那株昙花的枯瓣已经被风扫干净了,窗台上干干净净的,等着下一季的花再来开。
念昙抱着含落雪坐在那张檀木大床上,眼泪打湿了那人的肩头。含落雪靠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后腰的伤处不再渗血了,唇上的青紫色也退了大半。
"……我掉下山崖了。"念昙闷声开口,鼻音重得不成样子,"差点摔死。"
含落雪在他怀里闷闷地笑了一下:"那不是没死么。"
念昙低头看他,眼睛还是红的。他盯着含落雪那张苍白却开始有了一丝活气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含落雪的额头上,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不准再睡了。"念昙说,声音哑着,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你睡着我怕。"
含落雪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睛——泛红,湿润,可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些,犬齿露出来,灰琥珀色的瞳孔里终于重新浮起了那种懒洋洋的光。
"不睡了。"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口气,"你在呢,不睡了。"
槐花从窗外飘进来几瓣,落在两人肩头。晨光暖融融的,从窗格里斜进来,把床帐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念昙没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含落雪,很紧很紧,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