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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忆 纤沫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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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沫端着空药碗从隔壁走出来时,看见含落雪还坐在竹榻边上,一只手搭在念昙的腕间,指腹按着那处脉搏,像是在数着什么。
纤沫把药碗放在桌上,倚着桌沿看了一会儿。Beta闻不到信息素,可他看得见含落雪的侧脸——那双灰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没有懒洋洋的笑了,而是沉沉的,像一面结了薄冰的湖。
"纤沫。"含落雪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还记得念昙是谁吗?"
纤沫愣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竹榻上那个还在浅眠的少年,又看回含落雪:"念昙?不就是你带来那只小狐狸吗?你救回来的那个,九尾狐,只剩一条尾巴的那个。"
含落雪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纤沫更摸不着头脑的话。
"不是。"
"什么不是?"
含落雪松开了念昙的手腕,把那只手轻轻放回毯子里。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纤沫。暮色已经沉了大半,窗外的天际线只剩一线灰紫,他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比平日更瘦削了些。
"……当年,三大家族在念忧林汇集,我们三个就在那儿认识的。"
纤沫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听着,靠回桌沿,双手抱在胸前。
"那间小木屋还在。"含落雪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像在翻一本很久没打开过的旧册子,"你、我、他,经常在那里面嬉戏。你捣你的药,我看我的书,他——他坐在门槛上,拿草茎逗蝴蝶,能逗一整日。"
纤沫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记起了那间木屋,记起了山里的雾气和药草的苦香,记起了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小小身影,月白色的衣裳,细瘦的腰,后脑勺上有一个小小的发旋。
"后来我们两兵离开了。"含落雪说,还是背对着纤沫,"九尾狐族选择留下来,留在念忧林里。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呀。"纤沫轻轻应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过了太久之后的恍惚,"我都忘了。"
他顿了顿,看着含落雪的背影。
"你凭什么就记得那么清楚呢?"
含落雪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风涌进来,把他散在肩头的墨发吹动了几缕。他在那片暗蓝色的天光里站了很久,久到纤沫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转过身来。
灰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暗光里浮着,不亮,却沉甸甸的,像一颗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子,表面光滑,底下压着重量。
"因为我喜欢他。"
纤沫没有惊讶。他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像在确认一件自己早就知道的事。他看着含落雪的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安静而稳当。
"……所以,"纤沫开口,声音清而平,"你救回来的那只小狐狸,就是念昙?"
含落雪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回竹榻上那个沉睡的少年身上。念昙侧躺着,月白衣衫的领口松松地敞着,后颈的腺体在纱布边缘隐约可见,呼吸均匀绵长,像一株终于在土里扎稳了根的花。
"不是。"含落雪说。
他走回竹榻边,在床沿坐下来。他低头看着念昙的睡脸,看了很久,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了榻上的人。
"我赶到念忧林的时候,晚了。"
纤沫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九尾狐族被灭了。"含落雪的声音平得不像话,可那平底下压着的东西,纤沫听得出来,"满地的血和尸体。我翻遍了整个林子,想找到他——可等我的只有一地狼藉。"
他顿了一下。
"我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看见了一只小狐狸。伤得很重,浑身是血,毛都凝成了一绺一绺的。眉眼……和念昙有几分相似。我不知道他是谁,可我不能把他丢在那儿。我把他抱回来了。"
含落雪的手极轻地落在念昙的额头上,指尖蹭过那道浅浅的眉骨。
"他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不记得。我——"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涩,停了一下才继续。
"……我就给他取名叫念昙。"
纤沫静静地听完。整个屋子里只剩窗外的风声和念昙绵长的呼吸,起起伏伏的,像潮水一样在沉默里来回涌动。
过了很久,纤沫才开口。他的声音还是那种清而稳的调子,可底下多了一点什么,像药臼底上最后那层磨不碎的细末。
"照你这么说,念昙就是念昙呗?"纤沫说,"你不能因为他和当年那个人长得像,就把他当成——"
"他背后有八条尾巴。"含落雪打断了他,声音哑着,却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晰,"忘凄那天找上门来的时候,念昙在门口看见他,背后炸出来的虚影是八条断尾。你不是也看到了吗?当时你赶到的时候他昏过去了,后腰的伤裂开,尾巴的残影还没散干净——"
纤沫沉默了一瞬。Beta闻不到信息素,可他看见了。那天他赶到的时候,念昙浑身是血地倒在含落雪怀里,背后确实浮着八条断尾的虚影,支离破碎的,像被撕碎了又重新拼起来的纸。那是九尾狐族独有的标记,做不了假。
"八条断尾。"纤沫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眉头慢慢皱起来,"你的意思是——他死过八次了?"
含落雪没有点头。可他也没有否认。
"九尾狐有九条命。"他说,声音沉沉的,"他背后只剩八条断尾的虚影,证明有八条命已经没了。还剩一条——"
他低头看着念昙。少年在睡梦中轻轻蜷了一下手指,像是做了什么梦,眉头微蹙,又慢慢松开了。
"还剩一条。"含落雪轻声说,"就是他现在这一条。"
纤沫靠在桌沿上,手指在臂弯上慢慢敲了两下。他看着含落雪坐在竹榻边的背影,看着那人低头凝视念昙睡脸的样子,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暮色,也是这间小木屋,含落雪坐在门槛上逗那个白衣少年说话,眼睛亮亮的,犬齿露出来,像一匹终于找到伙伴的狼。
原来这些年他一直没变过。
"所以忘凄那天找上门来,"纤沫慢慢地说,"是因为闻到了九尾狐的气息。他知道九尾狐族还有人活着——他知道你救回来的是他。"
含落雪点了点头。
"可忘凄不知道他是谁。"纤沫继续说,像是在理一条线头,"他只知道有九尾狐的气息,可他不知道这只九尾狐就是当年念忧林里那只。他以为念昙只是九尾狐族的幸存者,不知道念昙就是——"
"不知道。"含落雪说,"他如果知道,那天他不会只是站在门口。"
纤沫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含落雪的后脑勺,看着那人的肩线——绷得僵直,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弓弦。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纤沫问。
含落雪没有回答。
竹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呢喃,含落雪立刻低下头去。念昙的眼皮颤了颤,像是快要醒了,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两个字。含落雪凑近了些,听见那两个模糊的音节。
"……含……落……"
含落雪的嘴角勾起来一点,犬齿在暮光里露出一个极浅的尖。他伸手揉了揉念昙的后脑,动作很轻,像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兽。
"我在呢。"他说,"睡吧。"
念昙的眉头舒展开了。他往含落雪掌心的方向蹭了蹭,又沉沉睡了过去。
纤沫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他把桌上的空药碗拿起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飘过来。
"你最好在他想起来之前告诉他。"纤沫说,"有些事从自己嘴里说出来,比从别人嘴里知道,要容易接受得多。"
门被带上了。屋里只剩含落雪和念昙两个人,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一切都染成了暗蓝色的、柔软的影。
含落雪在竹榻边坐着,手还搭在念昙的后脑上。他看着少年的睡脸,看着那道浅浅的眉骨和微微颤动的睫毛,灰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光里安安静静的。
念昙。
他在心里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是他取的,这个人是他抱回来的,这条命是他从废墟里翻出来的。从前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那场灭族的血夜里,死在念忧林的老槐树下。他救回来的是另一个人,一个什么都不记得的人,一个只有一条命的人。
可八条断尾的虚影做不了假。那个坐在门槛上拿草茎逗蝴蝶的小小身影也做不了假。
含落雪低下头,额头极轻地抵在念昙的鬓角上。他的唇动了动,没有出声,只有气流轻轻拂过念昙的耳廓。
"别想起来。"他说,"忘了就忘了。"
窗外那颗昙花新芽在夜风里轻轻晃了晃,嫩绿的尖上沾了一滴露水,亮晶晶的,像一颗还没来得及落下来的泪。
念昙在睡梦中翻了个身,面朝向含落雪的方向。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探出来,攥住了含落雪的袖口,攥得很轻,可没有松开。
含落雪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袖口的手,看了很久。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念昙的手指,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夜还长。
他坐在那里,等着天再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