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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篇大论 转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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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念昙醒了。
他醒来那天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窗外的槐花开得正盛,风一吹就落了满院细碎的白瓣。池塘里的锦鲤浮上来晒太阳,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的细纹。念昙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是熟悉的檀木床顶和藕荷色的帐幔,阳光从窗格里斜进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金。
他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后肩那处银针扎过的位置已经不疼了,左肩的旧伤也结了厚厚的痂,腰上那道被忘凄反复撕裂的伤口终于彻底长好了,皮肤表面光滑平整,连个疤都没留下。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虽然还有些懒懒的无力感,可比起三个月前那个连翻身都费劲的状态,已经好了太多。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薄被从肩头滑落。月白中衣松松地敞着领口,露出锁骨的线条和后颈那块纱布——纤沫给换的,说是腺体需要再养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念昙伸手摸了摸那块纱布,指尖轻轻按了一下腺体的位置,芍药香从底下渗出来一点点,淡得像隔了层纱。
屋子里没有人。床头小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旁边压着一张字条。念昙拿起来看,是含落雪的字迹,笔画潦草却有力:"我去后山一趟,纤沫找我有事。药趁热喝,回来给你带蜜饯。"
念昙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他把字条折好放在枕边,端起药碗慢慢喝完了。药汁微苦,可他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胃里暖融融的,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他放下碗,起身下床。三个月没怎么走动,腿脚有些发软,可扶着墙走了几步就慢慢适应了。他走到桌边坐下来,桌上摊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他的脸——面色还是偏白,可唇上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不再像之前那样蒙着一层灰翳。
他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这张脸他看了三个月,从陌生到熟悉,从模糊到清晰。含落雪说这脸好看,说睫毛长,说唇色淡得像花瓣。念昙自己倒看不出来什么,他只是觉得——镜子里这个人,好像和三个月前刚醒来时不太一样了。眉眼间的茫然少了一些,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正看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含落雪站在门口,墨发被风吹得有些散,肩上沾了几片槐花瓣。他手里拎着一只纸包,看见念昙坐在桌前的模样明显愣了一下——然后那双灰琥珀色的眼睛里炸开了一片亮光,像冬天结了冰的湖忽然被凿开了一个口子,底下暖暖的水涌了上来。
"醒了?"含落雪三步并作两步走进来,把纸包往桌上一放,伸手就探念昙的额头,"什么时候醒的?怎么不躺着?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念昙被他那一连串的问题砸得有些懵,还没来得及回答,含落雪已经把他的脸扳过来左右看了看,又捏了捏他的手腕试脉搏,确认他体温正常、脉搏平稳之后才松了口气。
然后含落雪忽然收了笑,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念昙很少听见的、认认真真的凶。
"喝药了没有?"
念昙被他那一声"喝"吓了一跳,下意识指了指床头那只空碗:"……喝了。"
含落雪偏头看了一眼空碗,脸色这才缓了下来。可他还是皱着眉,在念昙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灰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念昙,一副要好好谈谈的架势。
"你昏了三个月。"含落雪说,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纤沫说你体力透支得太厉害,再加上妖力亏空和旧伤反复,至少要养半年才能缓过来。你倒好,醒了也不叫人,自己下床坐着——"
念昙被他训得缩了缩脖子,小声辩解:"我……我就是想坐一会儿……"
含落雪看着他缩着脖子的样子,本来还想再说两句重的,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念昙的后脑,力道放轻了。
"……行了,醒了就好。"
念昙被他揉着后脑,觉得安心。可含落雪的手收回去之后,脸色又慢慢沉了下来——不是凶,是另一种东西,更沉更重。他看着念昙,灰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在翻涌,像想说什么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方式。
"含落雪?"念昙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怎么了?"
含落雪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槐花又落了几瓣,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桌上那张字条吹得微微翻了个角。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
"念昙。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念昙看着他,等着。
"你……"含落雪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你以前不是在那间院子里醒来的。你是我从念忧林里抱回来的。"
念昙微微怔住了。
"三个月前你什么都不记得,我没跟你说太多。可现在你身体好了一些,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含落雪深吸了一口气。
"你小时候,我们认识。"
念昙愣愣地看着他。
"念忧林,三大家族汇集的地方,有一间小木屋。"含落雪的声音沉而稳,像在讲一段被藏了很久的旧事,"你、我、纤沫——我们三个经常在那间木屋里嬉戏。你坐在门槛上拿草茎逗蝴蝶,能逗一整日。纤沫在旁边捣他的药,我翻我的书。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谁都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念昙的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响。不是痛,是嗡鸣——像一口被敲响了的钟,声音远远地荡过来,一圈一圈地扩散,把某些尘封了很久的东西震得松动了。他好像看见了一间木屋,看见了自己坐在门槛上,指尖捏着一根细细的草茎,蝴蝶的翅膀在日光里扇动,莹蓝色的,像一小片会飞的花瓣。
可他看不清旁边的两个人。一个在捣药,一个在翻书——脸都是模糊的,像隔着水在看。
"后来我们两兵离开了念忧林。"含落雪继续说,"九尾狐族留了下来。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你。"
念昙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他听见了"九尾狐族"四个字,左肩的旧伤跟着跳了一下。
"再后来,"含落雪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几乎要融进风里,"九尾狐族被灭了。我赶回念忧林想救你——可是晚了。满地的血和尸体,我翻遍了整个林子都找不到你。最后我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看见了一只小狐狸,浑身是血,只剩一口气——"
他抬起眼看着念昙。
"我把他抱回来了。"
念昙的呼吸顿住了。
含落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那就是你。你就是当年念忧林里那只坐门槛上逗蝴蝶的小狐狸。你就是——我认识的那个念昙。"
嗡鸣声在念昙脑子里炸开了。那些被大脑屏蔽了太久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碎片的、斑驳的、缺角少边的——木屋,草茎,蝴蝶,还有一张模糊的少年的脸。那人蹲在门槛前逗他说话,犬齿尖尖的,灰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琥珀。他叫他什么来着?
……念昙想不起来了。可那张脸和眼前含落雪的脸重叠在一起,分明是同一个人的轮廓。
"……含落雪。"念昙哑声开口,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忘凄呢?纤沫呢?我——"
他头疼。那些涌上来的记忆像打碎的镜子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一点画面,可拼不完整。他看见忘凄的脸——青灰长衫,眉眼平直——也站在那间木屋前面,好像……好像也在逗蝴蝶?忘凄和他在一块儿?
他忽然想起含落雪说过的话:忘凄是九尾狐族的少主。
那他呢?他是九尾狐族正统的少主,忘凄是侧室的少主——原来他们从小就认识。
念昙的太阳穴突突地跳,那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涌,搅得他一阵恶心。他扶住桌沿,指节泛白,额头上沁出了薄汗。
含落雪立刻起身绕到他旁边,手按在他的后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
"别想了。"他说,声音放轻了许多,"我就是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让你一下子全想起来。你慢慢来,不急。"
念昙靠在他掌心下喘了好一会儿,那股翻涌的眩晕才慢慢退下去。他抬起眼看着含落雪,眼睛里的水光还没完全散干净,可他已经稳住了。
"……所以,"他哑声说,"我就是那个念昙。你就是小时候跟我一起玩的那个人。"
含落雪点了点头。
念昙看着他。看了很久。窗外的日光从槐叶间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画出一块块细碎的光斑。那些光斑跳动着,像蝴蝶的翅膀。
他忽然觉得很轻。那些压了三个月的茫然和不安,在知道这件事之后好像忽然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他不是随便被捡回来的野狐狸,不是无名无姓的孤魂——他从小就认识含落雪,那间木屋里的嬉闹是真的,门槛上逗蝴蝶的日光是真的,那个蹲在他面前露着犬齿笑的人的真心——也是真的。
"含落雪。"念昙开口。
"嗯?"
"那时候你叫我什么?"
含落雪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犬齿露出来,灰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道弧。他伸手揉了揉念昙的后脑,把那一头细软的墨发揉得乱七八糟。
"叫你小狐狸。"他说。
念昙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含落雪的肩上,闷闷地笑了一声。
"……难听死了。"
含落雪揽着他的肩,下巴搁在他头顶上,声音从胸腔里传下来,闷闷的、温温的。
"那以后不叫了。"他说,"叫念昙。你现在的名字,我取的。比小狐狸好听多了吧?"
念昙靠在他怀里,鼻尖抵着他肩窝里雪松的气息。那些破碎的记忆还在脑子里轻轻地翻涌,可他已经不急着去拼了。
有含落雪在,他可以慢慢想。
窗外那颗昙花新芽已经长高了不少,嫩绿的叶子舒展开来,在日光里微微晃着。风穿过槐树的枝叶,带起一阵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说着什么。
念昙闭上眼,听着含落雪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稳稳的,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他想起来了。虽然只有一点点,虽然还很模糊——可他想起来了。
那间木屋,门槛上的日光,草茎在指尖微微颤动的触感。还有一个人的脸,灰琥珀色的眼睛,笑起来时露出的犬齿——和他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严丝合缝。
原来你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