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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报仇……吗 那天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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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念昙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三个月昏睡让他的身体还没完全适应清醒的状态,白天含落雪说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翻涌——念忧林,小木屋,门槛上的蝴蝶,还有那个蹲在他面前露着犬齿笑的人。他想起来一点点,可更多的是空白,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大块的色彩都模糊了,只剩下几个小小的、清晰的边角。
他侧过身,看着对面那张床。含落雪睡在那里,墨发散在枕上,呼吸均匀绵长,灰琥珀色的眼睛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浅影。月光从窗外涌进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薄光,把那些白天藏起来的疲惫都照了出来——眼下有一道淡淡的青痕,嘴角那道干涸很久的血痕已经彻底没了痕迹,可唇色还是偏白。
念昙看着他的睡脸,看了很久。然后他轻轻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醒枕边人。
"含落雪。"
含落雪没有醒。他的呼吸依旧沉而匀,像一匹终于在窝里安心睡去的狼。
念昙把声音又放轻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你睡了吗?"
没有回应。念昙把视线收回来,望着床顶的雕花。月光在那些花鸟纹路上游走,把檀木的纹理照得明明暗暗的。他攥着被角,指尖在被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像是在心里理什么线头。
"含落雪。"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说……我该报仇吗?"
这次含落雪动了。
他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灰琥珀色的瞳孔在月光里浮出来,带着刚被惊醒时那种混混沌沌的雾气。他偏过头来看着念昙,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捞上来的。
"……你叫我?"
念昙看着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他本来没想吵醒含落雪的,只是那些话在心里滚了太久,滚得他胃里发沉,不吐出来就睡不着。
"嗯。"他应了一声,把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我问你,你觉得我该报仇吗?"
含落雪彻底醒了。他撑起半个身子靠在床头,墨发散了一肩,看着念昙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的,那双灰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疏疏的树影。
"你想报吗?"他反问。
念昙也撑坐起来,背靠着床柱,两个人隔着半臂的距离。月光在他们之间铺了一条银白色的窄路,细碎的光尘在空气里浮动。
"嗯。"念昙点了点头,声音不高不低,"报你的灭门之仇。"
含落雪的眼睫微微动了一下。
"有一部分是你。"念昙继续说,像是在理一条很长的线,一边理一边往外抽,"忘凄灭我满门,那是他的仇,我该报。可还有一部分——"他抬起眼看着含落雪,月光在那双眼睛里映出一点亮晶晶的光,"——是报你的仇。报他害你这么多年的仇。"
含落雪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念昙会说出这样的话。那双灰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里缓缓转了一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了一阵,又被压了回去。他看着念昙,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念昙忽然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
内伤还没好透,白天说了太多话,夜里又没睡好,那点初愈的底气在胸腔里散了架。念昙咳得弯了腰,肩膀一抽一抽的,脸从月光照着的方向偏开,埋在阴影里。
含落雪立刻探身过来,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轻轻顺着,另一只手去够床头小几上的水杯。他端着杯子递到念昙嘴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急:"慢点慢点,别呛着——"
念昙接过杯子喝了两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那阵猛烈的咳嗽慢慢压住了。可他刚缓过来喘了口气,又是一阵细碎的咳,像什么在喉咙深处不肯消停。
含落雪皱着眉头看着他,手掌一下一下地在他后背上顺着,力道轻而稳。等念昙终于咳完了,整个人脱力地靠回床柱上,他才收回手,把水杯放回去。
"等你伤全愈了。"含落雪说,声音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笃定,"我带你回念忧林找他。"
念昙靠在床柱上喘着气,听了这话偏过头来看他。月光里含落雪的侧脸轮廓分明,下颌线绷着一点,灰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那些银白色的光。
"……嗯。"念昙哑声应了一句。可他顿了一下,又开口,"等桃花开了就去。"
含落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就剩一个问了,这么急?"
"全愈,要等好久吧。"念昙说。他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的伤虽然结痂了,可内里还虚着,刚才那阵咳嗽就是从肺腑深处翻上来的,说明根基还没稳。
含落雪没有反驳。他伸手把念昙散在肩上的碎发拨开,指尖蹭过他的耳廓,动作很轻。
"得看纤沫怎么说。"他说。
念昙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靠着床柱,含落雪也靠着,两个人之间隔的那半臂距离在月光里显得很近很近。窗外的槐花被夜风拂落了几瓣,飘在窗台上,白白的,薄薄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月光。
过了很久,念昙忽然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像是从梦里浮上来的气泡。
"含落雪。"
"嗯?"
"你那时候……在念忧林,坐在门槛上逗我说话。你叫我什么来着?"
含落雪偏过头看他。月光落在念昙的脸上,把那些苍白的、柔软的轮廓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看着那双正望着自己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
"叫你小狐狸。"
念昙的嘴角翘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头,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出来。
"……你那时候也这么叫我的?"
"嗯。"含落雪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念昙低垂的后脑勺上,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发旋,和很多年前坐在门槛上那孩子的一模一样,"从第一次见你就这么叫。叫了那么多年,改不了了。"
念昙没有抬头。可他埋在臂弯里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些,被月光照见的耳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含落雪看见了,没戳破。他只是伸手揉了揉念昙的后脑,指尖在那道发旋上轻轻绕了一圈,然后收回去,重新靠回自己的床头。
夜色安静下来。槐花的香气从窗外渗进来,混着药草的清苦和雪松的沉木气息,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温柔地弥漫着。
桃花。
念昙在睡意朦胧里想着这两个字。等桃花开了就去找忘凄,把那些没算清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他知道到时候会很难,也许会再死一次,也许会丢更多的记忆。可含落雪说会陪他去,说等他伤全愈了就走。含落雪说话算数。
他闭上眼,听着隔壁那道沉稳的呼吸声,慢慢沉进了梦里。
梦里桃花开得很盛,满山满谷的粉白色,花瓣被风吹起来漫天飞舞。有人站在桃树下等他,白衣墨发,灰琥珀色的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弧。
念昙朝他走过去。
那人朝他伸出手。
他握住了。